新廢文網 - 都市小说 - 月蚀在线阅读 - 三十二

三十二

    春季学期了,高叁学生都不怎么踏出教学楼,整栋一号教学楼都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崔璨几乎都不在学校里偶遇她了,她只在吵吵嚷嚷的食堂隔着许多排餐桌远远发现过白玉烟一次,看见她意兴阑珊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形状难以辨认的油腻食物,放下了筷子。接着白玉烟抬头漫无目的地张望,视线偶然与她交汇,缓缓绽开一个很淡的笑。崔璨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任何表情,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许久。

    晴朗的早春很适合户外运动,崔璨偶尔和梁颖约着一同去校外的公园滑板或只是散个步。可惜尽管来自国际部,梁颖的担子也沉重许多,许多考试以及出国的文件需要准备,经常请假,见崔璨的频率都变低了。

    “今天之后我应该就不会回学校了,你以后可以用我的走读卡,”梁颖从校服兜里掏出那张蓝色的硬卡片递给她,“学校的门禁再也拦不住你啦。”

    “那我们以后都没有机会见面了吗?”崔璨鼻子酸酸的。

    “可能是的,”梁颖忍不住抱了抱她,“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你是我在华一见过最有趣的人了,我会想你的,真的。”

    “你走得也算及时,”崔璨耸耸肩,“听老罗说明天高叁要召开百日誓师大会。”

    “我知道,我说真的,就算我明天在学校我也会逃掉那个什么鬼大会的。”说着梁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欸不过,我听说件事。”

    “什么?”

    “誓师大会不是要几个带头人吗,年级找过你姐,但听说她拒绝了。你知道这事吗?是不是还挺稀奇的,对她来说。”梁颖做了个十分刻意的抬眼镜手势,神气地扬起下巴,把拳头放在太阳穴边,“宣誓人白玉烟,像不像。”

    “别闹。”崔璨翻着白眼拍掉她的手,“我不知道来着,我们最近没怎么讲话。”

    “又不讲话了?肯定是她的不是,”搂着她的肩膀摇了摇,梁颖推着她往公园出口走,“毕竟我们崔璨这么善解人意,对吧。哎,我提议我们今天去洪湖人家吃,你意下如何?”

    “可以啊。嗯……那你平时会碰见她吗,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崔璨难为情地挠了挠脸,“按时吃饭?”

    “老天,什么跟什么啊?”梁颖大笑,“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没有你那么关心她。”最后那句话像苍耳刮过裤腿一样刮过崔璨的心上。

    自从继承了梁颖的走读卡,崔璨经常在抑郁时溜出学校放风,任性的出逃勉强代替了曾经姐姐在她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所有的大人似乎都在这段时间离她远去,她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那个,于是开始算作大人,茕茕孑立又那么自由,姐姐是她的抗抑郁药,但自由也许比被爱更胜一筹。

    直到这天晚上,老罗亲自来巡查晚自习,崔璨的手机落在教室,而她本人却不在。老罗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据说是领导请来当班主任的,老于世故火眼金睛,汤雅倩不敢造次,这回没能替崔璨打圆场。待到崔璨结束了校外的流浪,在晚自习课间回到教室时,汤雅倩遗憾地通知她,老罗给她妈妈打电话了。

    “我妈妈?”她茫然地张大了嘴。

    她哪来的妈妈?

    “对,老罗还说等你回来了,让我告诉你,去他的办公室找他。”汤雅倩拍了拍她的肩膀,“坚强。”

    走在通向老罗办公室的路上,崔璨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从来只在家校联系单上写老爹的电话,老罗是怎么跟白芸搭上线的。更何况白芸对她的情况铁定两眼一抹黑、一问叁不知,等会儿的会面该有多灾难,她真是不敢想。

    忐忑地推开老罗高贵的独间办公室的木门,她猝不及防地对上白玉烟写满了憔悴与无奈的脸,和一旁神情还算和蔼的老罗。

    “崔璨同学!你跑哪儿去了,晚自习虽然没有老师,但也不能随意离开教室啊!”罗继勇一看见她,脸立马皱巴起来,凶神恶煞好似年画里的关公,  “打电话也找不到人!问同桌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害得我和你妈妈,都非常担心!差点就报警了!进来坐着!”

    老罗嗓门实在太大,白玉烟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崔璨都不敢看她,她的脸现在一定已经红成了一个柿子。她总算想明白老罗是怎么找到“妈妈”的那串电话号码的了,她宁愿这里坐的是妈妈本尊。几个月前她才用内衣扔对面那人的脸,现在自己的发落又全凭她定夺了,这让她面子往哪儿放?

    场面太过重量级,玩着自己的手指,她低头老实地坐在两人对面,决定待会儿无论老罗骂她什么,她都点头微笑嗯一声。

    “你妈妈还在加班呢,听说你的情况,马上赶了过来!”罗继勇粗短的食指猛烈地敲击着桌面仿佛那是面锣,“你的妈妈非常关心你啊!一听你失踪了,比我都着急!现在你们这些孩子,只知道贪玩!完全不体会家长的辛苦!”

    那可不得马上就赶了过来吗,崔璨点头微笑嗯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笑!”

    老罗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训。

    她仔细思肘一番,觉得老罗也有性别歧视的观念,她爸爸的电话明晃晃地摆联系单上快两年了,出事了老罗居然选择优先打妈妈的电话,到头来老罗认为妈妈的工作没有爸爸的重要,更适合被打断呗?她暗暗地又鄙视起老罗。

    “罗老师,”姐姐的声音一出现,崔璨便立马坐端正起来,“既然崔璨好好地回来了,就不要太为难她了。”

    “崔璨妈妈,我看出你是一个很爱你家孩子的母亲,”老罗蒙在鼓里,还在语重心长地劝她妈妈呢,“但教育不是一味地宽容啊,孩子也需要正确的引导,将来才会有更好的发展。刚好我还想跟你聊聊,崔璨这些天学习成绩下滑的问题,她——”

    “她成绩的问题我和她在家已经聊过了,谢谢罗老师关心。”柔和的声音坚定地打断了罗继勇,  “我在想崔璨晚自习出去,肯定有原因的吧?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啊。”

    罗继勇叹了声比命还长的气,似乎自认为已经看穿了两人的母女关系,“崔璨同学,那你这晚自习失踪这么久,是去干嘛了?”

    “我压力太大了,心情不好,在学校里散步。”感觉到姐姐在看她,崔璨抓紧了校服的衣角,“对不起罗老师,我以后不会再这么不懂事了。”

    “对不起我?你应该跟你妈妈说对不起!”罗继勇痛心地抹了把脸,接着用手掌指白玉烟,“给你妈妈道歉。”

    给她道歉?

    她才不要!

    崔璨听见姐姐那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她脑袋往上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见姐姐的脸也泛着淡粉。

    “罗老师,不必这么——”

    “快给你妈妈道歉!”

    “……对、对不起,妈、妈妈。”下嘴唇生疼,因为快被门牙咬破了。

    “咳咳…咳,没关系。罗老师,我们家崔璨也是从小心思比较敏感细腻,现在快高叁了,不太适应学校里的压力,前段时间也和我聊过这些。我平时老在新闻里看见高中的孩子抑郁症啊,跳楼轻生啊,这样的事……”

    老罗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也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家孩子身上,是吧?学校这边也稍微对她宽容一些嘛。我知道你们当老师的也不容易,感谢您对我家孩子的栽培……”崔璨既反感姐姐的某些腔调,又庆幸她在这个场合能表现得比较自然,毕竟要是穿帮,她俩今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那边工作还有很多没处理,恐怕我现在得失陪了,罗老师。”

    白玉烟和班主任又寒暄了两句,站起身牵住崔璨的手腕,带着她出了罗继勇的办公室。

    走到无人的综合楼走廊,两人停下了。崔璨有过一瞬间想主动说点什么,或是道谢或是道歉,但很快咽回了肚子。

    “这就是你说的不联系?”白玉烟抱起手臂,“不联系我就可以了,没必要连班主任也不联系。”

    “哎呀!我就一次没带手机,哪知道那么巧啊?”

    “如果你不到处乱跑,怎么会怕这一次没带手机?就算你早点回来,班主任也不至于急成那样,你真的只是在学校里散步吗?”

    “稍微往外……走了一点。”

    “你怎么出去的?”

    “梁颖要出国了,就把走读卡留给我了。”

    她听见白玉烟倒吸一口气。

    “你班主任刚刚说的差点就要报警了一点不夸张。要么你以后每次出学校都告诉我你在哪里,要么,把她的卡给我。”

    “你还没梁颖心疼我。”崔璨愤愤转身要走。

    “她?”白玉烟冷笑一声,朝她走近了,“如果你把一起闯祸称作疼你,那我的确没有你的那个姐姐疼你。”

    崔璨往后退了一步,却贴上了墙,心跳加速令她呼吸困难。

    “但刚刚来见你班主任的是我,不是她。”

    姐姐的嘴唇离她好近……她感觉到白玉烟的手贴上了她的腹部,“如果你需要发泄,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掌心抚摸她的腰侧,她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还是说你已经不想和我做了…?”

    接着她感觉口袋一轻,姐姐把她卡顺走了。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白玉烟,后者已经收回了那只作乱的手,若无其事地将走读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看,这就是你的防范水平。外面那么多坏人,你根本没有胜算。”

    老狐狸……崔璨呲着牙扑上去抢卡,两人很快扭成一团,奈何崔璨没有白玉烟高,四肢也不如她修长,连她姐的口袋边都没摸着。这时第二轮自习的上课铃响起,白玉烟朝着一号教学楼的方向望去,松开了崔璨的手腕,暗示了分开。

    “我该走了,等会儿化学老师还要找我。”她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又滑落,“别再让我担心了。”

    自那次意外之后,老罗加大了晚自习巡查的力度,作为重点观察对象,崔璨每晚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就连去食堂买个夜宵,她都得远远地朝老罗办公室观望一眼,看那边灯亮没亮。直到有天老罗往窗户边探出脑袋,准备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迎面撞见楼对面崔璨直愣愣盯着他,吓得永久拉上了窗帘。后来崔璨不得不贿赂汤雅倩,让她借问题目为由去老罗办公室侦察他在不在,老罗现在见了汤雅倩就夸,孩子真好学。

    “把卡还我。”终于逮到一个老罗没值班的晚自习,千载难逢的出去透气的好机会,她忍无可忍地给白玉烟发了这几个月第一条消息。

    不久后她收到了回复,白玉烟让她课间去找她,在一号教学楼楼下,湖边的秋千那儿。

    学校很大,崔璨走到秋千边上时,晚自习的课间已经过半了,如果拿到卡后立刻往校门口跑或许还来得及在周边玩上一会儿,但她觉得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

    静谧的湖水倒映着夜空,模样十分清秀,可惜湖边没有多少人,看来高叁学生大多都没有什么生活情趣。秋千上坐着一个影子,发尾被春风吹得轻轻飘动,望着湖面时的后脑勺显得有些惆怅。

    “欸,我来了,卡给我吧。”她用尽量随意的语气掩盖自己的紧张。

    秋千上的人回头,为了更方便看清站着的她,下垂的睫毛少见地抬起,眼里的墨色像一块很大的布,一下子盖住她。“我不打算给你卡。”湖水一样水灵的眼睛眨了眨。

    崔璨一点也不意外,坐到旁边的另一个秋千上。心里的某个地方她明白白玉烟做的是对的,她觉得姐姐也猜得到自己是怎么想的,因而不必赘言。这就像有人劝她不要抽烟不要喝酒,具体说的什么并不重要,意义是让她知道有人关心她,所以她不需要借伤害自己的方式化解孤单。

    “不过,今天老师给了我一间空教室的钥匙。”白玉烟从口袋里掏出生了锈的小金属,两把钥匙叮当撞了两下。形状一模一样,锈蚀的赫斑却各不相同。“又有个同学休学了,老师让我安排同学把空出来的桌椅搬过去。”

    不知怎么的,崔璨听出极为隐晦的暗示。

    她盯着湖面,那是一只更大的眼睛。去年夏天我们也在此地见过面,她想问湖水,你怎么看。

    她介意和她做吗?湖水的细密波纹之间发出其它人听不见的窃窃潺潺。

    做爱二字里她更想要爱的那半边,如果她有得选。对成年人来说谈性是不是比谈爱更容易,就像点一次外卖和收拾出一间自己的厨房一样?

    但……不,她不介意。湖面波光粼粼,却不再言语,一阵微风拂过崔璨的脸颊,湖在叹息。

    不过吃过上回的亏,这次她说什么都不会再主动了。而且把她忽悠过来就为了跟她……那个,她这个姐姐品德很有问题。

    “跟我说这个干嘛,”她哼了一声,“空教室里有走读卡啊?”

    “可能没有吧。”白玉烟很快把钥匙揣回了兜里,“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时候不早了,我觉得你应该回班了。”

    “唉!”崔璨闭上眼心一横,面子也不要了,“那就去看看呗!我对桌椅板凳可太有兴趣了,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