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
黑色的飞行器划破普达星瑰丽的天幕,像一尾沉默的深海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行在钢铁丛林构建的峡谷之间。 车内一片死寂。 索伦纳坐在驾驶位,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活像一头打碎了家里最贵花瓶、正等着主人发落的大型犬科动物,用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地偷瞄副驾驶上的银发向导。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侧脸对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城市的全息广告牌像巨大的水母,在空中舒展又收缩,变幻的光影流淌过她在银发向导精致绝伦的侧脸,却在她银色的眼眸里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平静得仿佛刚才在酒庄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可越是这样,索伦纳的心就越往下沉,像被绑上了一块万吨重的铅,直直坠入不见天日的深海。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团稀薄的空气。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酒店的专属停机坪,舱门甫一打开,索伦纳立刻解开安全带,一个箭步冲下飞行器,绕到另一边,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特意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虚虚地垫在车顶上方,防止她不小心碰到头。 那副心虚又紧张的模样,身后那条看不见的黑色狼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然而,伊薇尔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清冷的信息素擦过他的鼻尖,带起一阵让他心头发颤的细微凉意。 少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下去,灰溜溜地收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酒店长长的走廊铺着吸音地毯,光可鉴人的墙壁倒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银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伊薇尔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抬手,指纹解锁。 “嘀”的一声轻响,门打开。 见她走进去,索伦纳赶紧抬腿跟上。 伊薇尔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索伦纳一头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虹膜的颜色很浅,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也是最纯净通透的银色水晶,他甚至能看到,她的瞳孔与巩膜之间那些漂亮的细微光纹,像天然形成的冰裂,又像阳光洒遍圣湖,在水面荡开的粼粼波光。 因为太过纯粹,太过美丽,所以显得格外冷漠疏离,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 他所有想说的话,所有的解释和忏悔,都被这双眼睛冻结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抬起的那只脚,硬生生地定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回地面。 少年锋利如刀的眉眼耷拉下来,平日里桀骜不驯的野性消失得一干二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狗,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啪嗒。 房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拢, 派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浑身发软地躺在会所VIP套房的按摩浴缸里,身边围着两个身材好到爆的男模,一个在给她喂水果,一个在给她捏肩膀,小日子过得快活似神仙。 一收到副官的消息。 她十万个不情愿地从温柔乡里爬起来,一边咒骂着莫瑞蒂少将是个敲骨吸髓的资本家,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紧赶慢赶地回到天穹酒店。 刚走出电梯,她就愣住了。 房间门口,蹲着那么大一坨黑色物体。 那东西蜷缩在门边,黑色带卷的头发乱蓬蓬地垂下来,遮住了脸,宽阔的肩膀颓然地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郁气息。 派翠眯起眼,觉得那玩意儿像一朵在阴暗潮湿角落里长出来的巨大黑色蘑菇,就是那种长了霉,还不断向外散发着扭曲怨念黑气,谁碰谁倒霉的大蘑菇。 她撇撇嘴,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那“蘑菇”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俊美戾气的脸,眉钉和唇钉在灯光下闪着冷酷的金属光泽,狼一样眼睛里,翻涌着骇近乎毁灭的骇人情绪,像两团即将失控的核弹,带着一股子能把人生吞活剥的凶狠。 派翠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脏猛地一停,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索伦纳·芬里尔。 怎么又是这个难沟通的小少爷? 少年喑哑的嗓音像刀子刮擦着骨头:“你干什么?” 派翠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大脑一片空白,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地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我……我回房间……” 索伦纳盯着她,眼神里的杀意如有实质。 “滚。” 那一瞬间,派翠感觉自己被什么大型掠食者锁定,精神图景掀起滔天巨浪,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拜拜了您嘞!”她连滚带爬地转身,冲回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软了,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直冒冷汗。 她身为向导的直觉不会出错,刚才只要她跑慢一秒,那个少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脖子。 派翠哆哆嗦嗦地打开个人终端,给那个把她派来干这趟要命差事的男人发去消息,指尖都在颤抖。 【副官,我觉得这份工作可能需要加钱……不,是加一条命。】 【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她是莫瑞蒂家培养的向导,本来以为这趟是陪着小美人公费旅游,顺便钓凯子的轻松差事,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还有生命危险! 加钱! 必须加钱!!! …… …… 卧室里开启了夜间模式。 厚重的隔音窗帘无声滑下,房间陷入了不含半点杂质的黑暗,像被投入了深海的黑匣子,连带着所有光与声音一并吞噬。 空气中,只剩下空气净化系统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几不可闻。 伊薇尔躺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冰凉的床单里,她睁着眼,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蒙蒙发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如她此刻空茫的心。 索伦纳·芬里尔,欺骗了她。 这是一个既定事实,犹如一行冷冰冰的代码,输入她的大脑,不会激起愤怒,也没有催生悲伤。 她接受得很快。 如果,她不是一个被宣告了死期,她或许会像弗朗西斯科预料的那样,拒绝与索伦纳交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将这段建立在谎言上的关系彻底撕碎。 可她没有如果。 她的生命,像一只被设定了倒计时的沙漏,每一粒流逝的沙,都在提醒她时间的有限。 她来人间一趟,总要到处看看的。 为了一句谎言,去争辩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对她而言,太过奢侈。 “我该怎么办?” 空寂的房间里,她轻轻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 芙蕾雅曾对她说,当你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要多问。 可芙蕾雅不在了。 他……也不在了。 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 身体里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酸楚,像某种迟钝的化学反应,终于开始在她血肉里发酵。 心脏又窒又闷,血液一泵一泵地涌出,冲击着耳膜,她一点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微弱的光亮从她眉心溢出。 一只几乎完全透明的小蝴蝶,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围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飞舞,翅膀每次扇动,都会抖落细碎如星尘的光点,温柔地洒落在她银色的发丝和苍白的肌肤上,无声安抚。 纤长的睫毛缓缓垂落,在素白细腻的肌肤上,覆成两弯安静的浅影。 她睡着了。 意识抽离身体,坠入一片无垠的虚空。 她又回到了那片纯白之中。 伊薇尔睡了很久,久到意识和身体之间好像产生了一层隔膜,当她睁开眼,卧室里依旧是宇宙深空般的沉寂黑暗。 她隐隐有种预感,不久的将来,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后,她就会陷入长眠。 伊薇尔坐起身,感觉有些口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让她有了一丝回归肉体的实感。 她轻声命令:“打开窗帘。” 厚重的隔音窗帘向两侧无声滑开,普达星璀璨的夜景,像一幅泼洒了无数荧光染料的巨型画卷,毫无征兆地撞入视野。 伊薇尔银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堪称惊讶。 只见整面巨大的强化玻璃上,被涂满了淋漓的猩红色字迹,蜿蜒扭曲,在城市霓虹的映照下,仿佛某种恐怖电影里骇人惊悚的凶杀现场,那些液体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拖出一条条黏稠的轨迹,仿佛凝固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