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是假的

    也许是精神升华导致的图景崩溃。

    牧狼神作为索伦纳精神图景的具现化，所以也呈现出受伤的姿态，不过那一群魔狼里，哪一头才是索伦纳的精神体呢？

    伊薇尔降下身形。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得更加清晰，牧狼神的上半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那绝不是什么兵器所伤，皮肉翻卷的创口，深可见骨的撕裂痕迹，更像是被无数张长满利齿的血盆大口疯狂啃咬，被锋锐的尖爪硬生生撕烂所致。

    就在她甫一靠近的刹那！

    牧狼神侧趴在地上的硕大头颅猛地抽搐了一下，额头正中央，一只猩红狂暴的横向巨眼豁然睁开！

    轰——！

    一瞬间，仿佛千万吨沸腾的岩浆当头浇下，天旋地转，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再次重组。

    当她再次站稳脚跟，还没完全搞清楚当下的情形，一阵阵高亢嘹亮的狼嚎声撕裂空气。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沉重脚步声。

    轰！轰！轰！

    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下疯狂震颤。

    伊薇尔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在布满熔岩裂痕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结队的魔狼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汹涌蹿出。

    洪流的最前方，高大巍峨的巨人挥舞着一条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长鞭，迈着开天辟地般的步伐大步奔跑。

    这是全盛时期的牧狼神。

    祂巨大的脸庞上没有属于人类的五官，只有一只宽长的横眼，以及一张竖形的獠牙大口。

    出乎意料，此刻的牧狼神和狼群玩得十分开心。

    那条足以抽碎山峰的烈焰长鞭，在祂手中灵巧地挽出一个个巨大的火圈，凶悍的魔狼犹如被驯服的小狗，兴奋地嗥叫着，一匹接一匹地飞跃而过。

    过了一会儿，长鞭又像钓鱼线的鱼钩一样，从地上勾起一长串嗷嗷直叫的魔狼在半空中乱晃。

    有些没能被串起来的魔狼似乎急了，恼怒地龇着牙，不管不顾地扑向牧狼神，竟将那顶天立地般的巨大神祇直接扑倒在滚烫的岩浆地里，一群庞然大物就这么在岩浆与灰烬中翻滚扑腾，肆意玩耍。

    伊薇尔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想，这倒是和莱凯翁的传说不太一样，在和索伦纳相处的日子里，她翻阅过莱凯翁的神话文献。

    记载中牧狼神对其眷属可谓是相当冷漠，祂暴戾孤僻，全然不在乎自己的子嗣，祂的眼中从来没有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只一心追逐着高悬在天边的月亮。

    那么月亮呢？

    伊薇尔四处张望，在被火山灰遮蔽得暗无天日的黑暗天幕中，寻找那一颗皎洁雪白的星体。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欢快的狼嚎声变了调，化作极其凄厉充满恐惧的惨叫。

    伊薇尔立刻定睛看去，只见刚才还和狼群愉快玩耍的牧狼神，猩红横眼中突然爆发出病态癫狂的暗光。

    祂毫无征兆地发起了疯，四条粗壮的手臂如同绞肉机般在狼群中疯狂挥舞，对自己的眷属展开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速度与力量。

    一只巨手猛地探出，死死掐住一头魔狼的脖子，将凶拧的猛兽拎小鸡似的高高提起；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刀，噗嗤一声，硬生生刺穿了另一头魔狼的腹腔，滚烫的内脏与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第三只手更是残暴，直接一把攥住一头魔狼的脑袋，五指猛然发力，“砰”的一声闷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颅骨竟被生生捏爆，红白相间的脑浆混合着碎骨四下飞溅！

    而最后一只手，用力抓着一头还在拼命挣扎嗷嗷惨叫的魔狼，毫不犹豫地送进自己那张竖裂的血盆大口中。

    “咔嚓！咔嚓！”

    利齿咀嚼骨骼与血肉的惊悚爆裂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黏稠的狼血顺着神祇尖锐的下颌倾泻而下，滴落在岩浆中，激起一阵阵刺鼻的血色蒸汽。

    索伦纳强行精神融合，精神图景暴动是很正常的事，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伊薇尔靠过去，想要阻止这场残暴的屠戮，刚一迈步，却倏地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被禁锢在了一片狭窄的白色空间里，这里像是一个透明的休眠舱，任凭她怎么拍打，都无法跨出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疯了似的神祇，在血肉横飞中屠杀着祂自己的眷属。

    “吼——！！！”

    浑身浴血的神祇，仿佛九幽地狱爬出的魔怪，音波实质化地扭曲了空气。

    祂在熔岩遍流的大地上狂奔，脚步声宛如末日审判的战鼓，裹挟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

    火山在祂脚下喷发，山峦在祂身前崩裂，神祇巍峨的身躯仿佛一颗在暗夜中燃烧的流星，势不可挡。

    可诡异的是，无论牧狼神爆发出多快的速度，无论祂怎样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伊薇尔发现，她与祂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恒定的范围内。

    仿佛是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追逐。

    “吼——！！！”

    发狂的牧狼神仰天咆哮，猛地屈腿双腿，向着高空狠狠跃起，堪比山岳的身躯遮蔽天幕。

    狂风呼啸，神祇那张布满鲜血与残肉的狰狞面庞，在伊薇尔的视野里骤然放大、放大、再放大！

    近在咫尺的距离下，伊薇尔在那只犹如深渊的横眼里，看到了一轮月亮。

    皎洁，清冷，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月亮。

    而她自己就站在月轮的正中央！

    与此同时，仿佛积压了千万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无数尖锐、狂热、暴戾的负面情绪，化作万千利刃，铺天盖地向伊薇尔刺来！

    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好看好看看看看看！

    吃吃吃吃吃吃吃吃！！

    吃了它！！！

    把它嚼碎咽进肚子里！！！

    让它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

    癫狂混乱的呓语淹没神经，伊薇尔头被冲得晕目眩，一下跪倒连腰都直不起来！

    不对，莱铠翁的神话里，牧狼神对月亮的感情明明是爱，为什么她现在接受到的全是可怕的负面情绪？

    到底是索伦纳的精神图景有问题，还是凯莱翁的传说有问题？

    ……

    ……

    同一时刻，距离普达星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

    一颗暗红色表面布满蠕动黏膜的肉质星球静静悬浮在死寂的宇宙深处。

    这里是所有人类的噩梦，异形的母巢。

    原本处于沉睡状态的星球表面，那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呼吸孔般的缝隙，突然全都剧烈地一张一合。

    黏稠恶心的液体从孔隙中喷涌而出，无数粗壮的筋膜如同纠缠的群蛇，在肉质地表下痉挛翻滚。

    一种以人类目前最顶尖的科技水平也无法捕捉的诡异波频，正以超光速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荡漾开来，带着某种古老而贪婪的狂热，在幽暗的星河间掀起看不见的骇浪。

    ……

    ……

    普达星，莫瑞蒂家族位于郊外的奢华酒庄内，气氛剑拔弩张。

    弗朗西斯科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长到逆天的双腿互相交迭，搭在价值连城的黑檀木茶几上。

    “我再说一遍。”

    他看着大厅中央的普达星白塔最高负责人，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相当不耐烦的弧度：“我的宝宝，也就是伊薇尔，她现在情况非常好，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正在我的卧室里舒舒服服地睡觉，你们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可以从哪来的滚回哪去，我这里不管晚饭。”

    那位白塔负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高级向导，平时在普达星备受尊敬，走到哪儿都是笑脸相迎，这回被中央星来的沙文猪哨兵气得浑身发抖：“莫瑞蒂少将！我也再说一遍！伊薇尔向导在赛场上爆发出极其强大的精神力，她的潜力难以估量，我们必须立刻将她带回白塔，进行最高级别的保护！”

    “保护？”

    弗朗西斯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出声，骨节分明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水晶高脚杯。

    “就凭你们？一群软绵绵连枪都拿不稳的向导，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她？”

    指尖轻轻一弹杯壁，年轻少将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这群连自己都需要哨兵来保护的废物，拿什么保护她？还不是蛊惑哨兵帮你们干活，这样她就更不用你们的保护了，她有自己的专属哨兵。”

    白塔负责人忍无可忍，指着弗朗西斯科的鼻子，怒吼道：“弗朗西斯科·莫瑞蒂！私自挟持白塔登记在册的向导是联邦重罪，你这么肆意妄为，公然挑衅白塔的底线，中央军少将的位置你还想不想当了？！”

    “当不当的，也轮不到你一个白塔副塔的负责人来威胁我。”弗朗西斯科耐心耗尽。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睥睨：“丢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毯。”

    门外一直待命的两个精锐哨兵立刻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把架住了负责人的胳膊。

    “你敢？！”负责人涨红了脸，尖叫起来，“你这是公然对抗白塔！你……”

    “这世上，就没有我弗朗西斯科·莫瑞蒂不敢干的事。”弗朗西斯科冷笑一声，随手一挥。

    唳——！

    一声刺破云霄的鹰啼骤然炸响。

    巨大的蓝鹰从天而降。

    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灰色羽毛，边缘流转着锋利的蓝光，冷冷地瞥了那负责人一眼。

    砰！

    蓝鹰连爪子都不屑于用，宽大的翅膀猛地一扇，带起的狂风直接将那个白塔负责人连同他身后的几名随从，像拍苍蝇一样重重地扇飞出了大门，在草坪上滚成一团，狼狈不堪。

    弗朗西斯科嫌弃地拍了拍并没有沾染灰尘的袖口，刚端起酒杯准备歇口气，副官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少将。”副官行了个军礼，神色有些凝重，“元帅刚刚发来密电，命令您在原地守好伊薇尔向导，不得有任何差池，而且……元帅的星舰已经从中央星起飞，正在全速赶来的路上。”

    弗朗西斯科闻言，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搁在桌面：“元帅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当年她带兵攻打神圣帝国，被圣厄迪斯重伤，这些年用尽手段也治不好稀烂的精神图景，成了半个废人，现在看到伊薇尔展露出那么强大的精神力，她肯定是坐不住，想来找伊薇尔试一试。”

    副官继续汇报：“还有……莫瑞蒂家主那边也很急，给您打了十几个视讯电话，您一直拒接，家主最后发来短讯，命令您即刻带伊薇尔向导返回迦南星，准备举行婚礼。”

    “又不是她结婚，她急什么急？”弗朗西斯科揉了揉眉心，他老妈作为莫瑞蒂家族的掌权人，一向雷厉风行，政治嗅觉十分都灵敏，生怕这么顶级的向导被别人抢了。

    “另外，远征军那边刚刚也发来了绝密频道的跨星系通讯，是桑德罗·兰开斯特指挥官亲自发出的……”副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弗朗西斯科的危机感一下飙升：“他说了什么？”

    副官硬着头皮道：“兰开斯特指挥官只有一句话，他请您务必保护好伊薇尔向导。”

    咔嚓！

    弗朗西斯科手中的水晶高脚杯瞬间被捏成了粉末，玻璃碎渣混合着残存的酒液顺着指缝滴落。

    “我自己的老婆，我不知道好好保护，还需要他一个外人来提醒？！”弗朗西斯科咬牙切齿，对任何情敌都抱有最大的恶意。

    副官看着自家少将非常不善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尽职尽责地说道：“少将，恕属下直言，伊薇尔向导这次展现出的能力，整个联邦、不，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绝对是名列前茅，如果能想办法将她留在我们舰队，让她成为我们的……”

    “闭嘴！”

    弗朗西斯科声音猛地一沉，周身爆发出冰冷的煞气，强大的威压瞬间将副官压得脸色惨白。

    副官也是个不怕死的硬骨头，顶着上司杀人般的目光继续劝说：“少将，您仔细想想！有伊薇尔向导的助力，我们舰队里那些精神过载严重但快要崩溃的高级哨兵就都有救了！而且只要她肯留下来，您在军部的话语权将无人能及，不久的将来整个联邦都会是您……”

    “我说了，闭嘴！”

    弗朗西斯科噌地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形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她想往哪方面发展，想做什么，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我弗朗西斯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去拿，不需要靠榨取一个女人的精神力来换取权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听清楚了，在她没有醒来之前，不管是谁来要人都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刚落，弗朗西斯科手腕上的战术终端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军医颤抖的声音：“少将……伊薇尔向导的精神波动水平突然直线下降，精神图景濒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