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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布大宅

    数辆眼生的车，其中唯认得渡海夫人的玛莎拉蒂，门口候着的不是椿姨，女佣说客人都在会客厅，齐藤执事也在那儿伺候。

    延过长廊，细竹帘卷起，夏夜晚风轻柔，拂在草刈朗皮肤上却似刀锋，每走一步都凛然。

    这段时日以来积蓄的风暴马上要由帘幕后走出，是的，不安，就这么在他喉头跳动。

    齐藤椿子立在正式会客厅外，见他来，弯身鞠躬，「朗少爷。」直起时，目光逗留了一两秒在他脸上，他试图从椿姨的眼中读出讯息，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读不了，早有预感的事，又何须解读？

    齐藤椿子身后两个佣人跪地，明障门悄无声息滑开，无论是什么样的不安本质，终究得露出真章，图穷匕见，草刈一雄望见他，微微一笑，「阿朗来了？」

    草刈规规矩矩躬身，「多桑，抱歉，迟了。」

    接着对主客行礼，台湾叁联帮帮主雷功，老人看上去较去年苍衰甚多，之前隐隐有传言似乎其身体状况已非常不佳，没想到他竟会亲自来东京，雷公子雷复轰随侍在侧，他受不起草刈朗的礼，起身回应，目光淡淡无波澜。

    另一人看过资料却没见过本人，叁联帮其中一位资深堂主，亦是毒蛇堂赵山河的亲堂兄，赵松林。

    最后一位倒是不认得，年约五十多的中年男人严清商，一张胖脸笑意盈盈却偏偏有种不协调感。

    雷公子介绍这位是台湾的议员，民意代表，不知道为何，草刈朗觉察雷复轰的神情不完全是礼仪和拘谨，里头还藏着什么，此刻分辨不出。

    除此之外，便是大姑姑渡海夫人，以及「表弟」渡海宏次，此时这两位渡海家的亲戚坐的位置，却不是客席。

    「朗少爷还是这么俊朗。」雷功客气几句，「听说这几年里里外外是草刈会长的好帮手，好好好，草刈会长真是有福气，儿女双全，儿子才能通达，女儿美貌温柔，我们叁联帮真是高攀。」

    渡海夫人因着是草刈一雄的姊姊，方能列席，不过她不开口，掩着嘴笑，一副喜上眉梢，草刈朗入座，脊背冷凉，仿佛有人兜头倒了一桶冰。

    「多桑？」他不该开口，却控制不了自己，听见自己声线挤得变形，唇角却还得是弯的，自小到大他练习过千百万回，已经长进血肉中的微笑弧度，「什么喜事？」

    草刈一雄也笑，「我都不晓得小绫已经认识人了，直到雷帮主上们门提亲，阿朗，小绫是你妹妹，她认识了这么杰出的青年怎么你不知道吗？」

    一字一句飘浮空中，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重回幼时，在街头求生，那时他们这些混血孩子聚在一块儿，乞讨，打架，战斗，被殴打，日语不好，无论是咒骂还是冷言也都是碎裂的，像漂浮在空中的尘埃，他们也是尘埃，无法落定在这片土地上，总这么流离失所的。

    此时此刻，草刈一雄的话在他耳中破碎开来，像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无法组成有逻辑的意义。

    「我已经答应了雷帮主的提亲，准备将小绫嫁给叁联帮的赵堂主。」

    嗡嗡话音于他脑海里震荡，九级地震，海动天摇。

    微笑仍在唇上吗？是否泄露内里用尽气力克制的情绪？即便是惊讶，有没有超过恰到好处的程度？  「啊......多桑......这，这我完全不知道，小绫......」他懂了，这是喜事。

    「真是喜事。」

    「哎！我就说阿朗肯定不知道，他粗枝大叶的，女孩子的心事也不会跟他讲，哎，别误会，阿朗向来是个好哥哥，谁欺负小绫，他第一个不答应，从小就是这样。」草刈一雄兴致高昂。

    这是什么时候筹划的？世界联赛时，多桑刻意让绫子曝光之前又或者之后？

    当时他已隐隐不对，直觉神准，却无论如何估不到结局，也估不到这么快，也许原先养父还有一丁点多余的亲情，放过绫子，让她在法国这么安居，安静地寻一个普通富贵的夫家，是绫子执意跳回这个深渊，她不知道自己是祭品，是山田组的祭品，明明逃开了又自投罗网。

    这一切，都是因为绫子爱了自己。

    这么傻，这么蠢，因为一直以来都受到保护所以看不懂这个世界即使是父亲也不见得是依靠。

    为什么不是雷复轰而是赵山河？

    雷老帮主向来与台湾政界关系不错，也许他想给亲子安排一个真正的高门，也想高攀，所以不会派雷复轰和黑道联姻。

    赵山河出身香港老牌帮会，两头的人脉都有，近来又积极发展大东亚走私生意。

    赵山河，走私，渡海宏次，赵宁......不，他忽地一震，为何多桑明明知道宏次搞些毒品走私生意却从来不制止，山田组是合法暴力团，与警方有默契，毒品绝不能碰，宏次敢这么一而再再而叁不是因为他年轻气盛，而是他背后，根本就是草刈一雄......

    草刈一雄想与叁联帮一起吃下这块巨大毒饼，即使山田组已是日本最大帮会但还不够。

    茶道与武道共通，草刈一雄其实一点澹泊之意也无，而台湾北叁联，南七海互相抗衡，养父向来与七海帮林桑交好，这下突然与叁联联姻，对多年老友林桑来说，算不算一种背弃？

    草刈一雄廉颇未老当然野心昭昭，电光石火，什么都明晰了但草刈朗却完全无可奈何，太晚了。

    一切已太晚。

    ＊＊＊

    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心，大战一触即发。

    翔太和大介赶到的时候，阿泷与星野背靠着背，周围几乎有上百人，街上大楼里全是围观的人，他连忙张望，大小姐呢？

    找了几秒，这才看见一个金发短寸头的男子站在后方，他紧紧捉着一个女孩的手腕，不正是他们大小姐！  ？

    「大小姐！」翔太暴吼一声，大介满面怒容，「绫子小姐！」

    山田组的后援还没赶到，就算加入翔太与大介也是杯水车薪，但他们俩毫无惧色，一往无前冲入包围圈。

    绫子心惊，这样悬殊的对峙，他们四个人绝对站不了便宜，即使阿泷的身手再厉害，她不要他们任何一人受伤，「赵桑！你在我东京街头这样......这样过分，我......你就不怕我多桑？！」绫子急得泪花乱转。

    赵山河一笑，“草刈小姐，你说说看，我怎么敢在东京街头这样放肆呢？”

    “你......”，绫子一愣，她反应不慢，“我多桑知道？”

    “怎么说我也懂礼数的，没有征得草刈会长的同意，我怎敢冒昧请草刈小姐吃饭？”，他神色不掩猖狂，但却在看见跌出女人眼眶的水滴时，略略一愣，她哭可真好看，就是这温柔单纯的模样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