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晨的屋外,雾气还未散尽。 白邑坐在客厅,眉头深锁。 玄青一进门便看见他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打趣:「怎么啦?莫桑又闯什么祸让你操心了?」 白邑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从泥沼里挣脱般挤出一句:「你……听过『蓝星』这个名字吗?」 玄青脚步一顿。 仅仅半秒的愣怔,但足以让白邑捕捉到。他转头盯着玄青,眼神带着压抑的怀疑。 然而,玄青的心跳平稳如常,没有撒谎时该有的颤动。 玄青皱眉道:「蓝星?没听过啊。谁?」 白邑低声:「最近我总是做梦。梦里…总是出现这个名字。感觉…和我为什么遭天罚有关。」 天罚,妖族犯戒的天惩。只要妖怪干涉人间杀了人类,就会遭到所谓天罚的雷火之刑。 杀了一个人类,一次天罚,皮开、肉绽、骨离。杀了两个人,第二次天罚,神魂俱损,足以痛到癲狂。第三次天罚,等于杀了三个人类,灰飞烟灭。 玄青一听,立刻摆手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你少想那些!你被天雷劈了两次,神魂早被震得破破烂烂。再去翻旧帐,你小心疯魔。」 白邑抬眼:「那我到底杀了谁?」 「我怎么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快散成一缕妖气了。妖丹也…」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住,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匆匆补上一句:「反正都被打飞了。我用九尾修为帮你把命续回来,你才活下来。后面的事你比我清楚。」 说完,他摆了摆手,硬把话题压下来。 白邑却已经听见了。 他听得出来...玄青在说谎。 不是心虚的那种,而是…刻意的、不想让他知道真相的那种。 「反正我警告你啊,我从九尾掉到一尾,全是为了救你。你给我乖一点,别再惹事。再受一次天罚,你就直接灰飞烟灭,我可救不了。」说完他拍拍肚子:「不跟你扯了,我肚子饿。你不去叫莫桑回来吃饭,那我去了。」 玄青走后,白邑仍坐着不动。 那段快被遗忘的名字与记忆,在脑海深处撞击得越来越响。 玄青沿着山道走出去,远远就看到莫桑趴在岩石上晒太阳。他靠过去,终于松了口气。 莫桑抬头,耳朵动了动:「胡大哥,你怎么啦?」 「如果白邑问以前的事,你记得告诉我。」 莫桑乖乖点头:「喔…」 但他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 某日,罗羽寧在咖啡店里等着小予。 她一进门坐在他面前,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她脖子上那条黑绳吸引,一片冷白色的鳞片。 「这是什么?」 他伸手指着。 小予漫不经心说:「就上次那狗狗的主人送给我的护身符啊,很特别对吧?」 罗羽寧的眉头微微收紧。 为什么平白无故送这么亲密的东西。 「好酷,我喜欢,送我好不好?」 「欸,那是别人送我的。」 「这个项鍊很好看啊。」 罗羽寧伸手去碰,但手势却不像只是“看”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勾住绳子。 那是一个带着暗银色光芒的吊饰,形状不规则、却极度吸引目光。 小予下意识捂住项鍊,后退一点:「欸…你干嘛啦?」 罗羽寧却笑了一下,彷彿觉得她的反应可爱似的。 「借我看看,我没抢,只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就顺势拉过链子,把小予整个带向自己。 距离近到不自然。 只差一点,他们的额头就会撞在一起。 「罗羽寧!跟你说不行了!你想死吗!!」 她用力护着项鍊,固执得很。 罗羽寧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就是想要这么近的感受小予,即使她真的生气了。 但小予下一句话,让罗羽寧表情微顿。 「这是人家给我的!放开!」 她的手紧紧握着吊坠,那力度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 城市之外的山林深处,一股凌厉的妖力被刺痛般震动。 银白色的云雾中,白邑像是被感应什么侵扰。 有陌生的气息接触蛇鳞。 白邑眉心一皱,灵识沿着蛇鳞的气息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影被城市的风带走,直落至某间咖啡店门外。 门上小小的风铃叮噹轻响。 白邑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走进去。 他先听到了...那两人的心跳。 罗羽寧的心跳掩不住少年情动的急切。 但小予的心跳…是被靠太近吓到、害羞到不知所措的急跳。 白邑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疼,却像有某处被轻轻咬了一口。 他莫名烦躁,有种不被尊重的感觉。 白邑目光微沉,但下一秒,他听见。 「不要碰它啦!我揍你喔!」 小予的声音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白邑的心,被那句话轻轻触了一下,原本难以言说的情绪被压下了一些。 他才抬起脚步,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风铃扬起最后一声细响。 白邑的白衣在阳光下浅浅亮起,他站在门口,眼眸清冷又深不可测。 他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又看向被小予紧紧护在胸前的暗银吊坠。 小予怔住,眼睛瞪大:「你……你怎么在这里?」 白邑的视线扫向罗羽寧,冷意若隐若现,语气淡淡却不容挑衅:「那是我给的。」 罗羽寧愣了愣,瞬间明白自己刚才的举动踩到什么地雷。他退了一步,收回手,回自己的位置,但心底仍感到一丝微妙的敌意。 他强作镇定,保持着绅士的风度,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这么关心小予,我叫罗羽寧。」 白邑盯着他,眼神深沉又凌厉。时间彷彿在这瞬间凝固。罗羽寧感受到那股压迫力,手停在半空,没有被握住。 白邑的手依旧垂在身侧,坚决不伸出,也不说一句多馀的话。 空气里,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无形的较量。 小予看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 白邑的视线从罗羽寧移回小予身上,目光柔和了一瞬。 罗羽寧握着拳,微微吞了口口水,脑中闪过两个字,强大。 白邑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压力:「抢人家的东西,你有礼貌吗?」 罗羽寧被呛得一愣,手指尷尬地搔了搔鼻尖,想维持绅士形象,只好赔笑。 「我只是跟她开玩笑啦。不好意思。」 白邑没回应,只是拉开罗羽寧身旁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早已预定好这个位置。 「既然遇到了,一起坐吧。」 遇到? 小予心中產生疑问,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狗狗?」 白邑语气淡得像陈述事实,却又说得理所当然:「牠在家玩。」 罗羽寧虽然心里满是不欢迎这位突如其来的「电灯泡」,但当着小予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勉强笑着坐回原位。 罗羽寧努力找话题:「呃…你住附近吗?」 白邑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嗯,离这里不远。」 那眼神,是他才刚走进这家咖啡厅的证据。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小予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流不太对,于是先开口,缓和气氛。 「白邑,你要去哪啊?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 白邑微微頷首,语气淡得像没有情绪:「算是巧吧。」 罗羽寧的视线落在小予胸前那片银白色的鳞片上,带着好奇又带着些许故意的探寻。 「你的护身符很特别耶。这是什么动物的鳞片?」 小予低头看了看,皱眉猜测:「这么大……应该是……食蚁兽吧?」 白邑静了两秒。那两秒像无声的冷空气,轻轻掠过桌面。 最后,他缓慢开口:「这是蛇的鳞片。」 话音落下,罗羽寧和小予几乎同时睁大眼,完全愣住。 「蛇?!」 「真的假的……」 两人的反应都是又惊讶又下意识的排斥。 而白邑的视线,只落在小予身上。他看见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本能恐惧。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底像是暗了一瞬。 小予回神后,还忍不住抖了一下:「可是…它这么大欸?真的、真的是蛇吗?」 白邑收回视线,语气平缓得像看不出情绪:「嗯。是蛇。」 她又怯怯退了一寸距离,甚至用手指轻拉了一下项鍊,好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突然会变活。 白邑看到这一幕,那股沉甸甸的失落像在胸口连续敲了三下。 罗羽寧半开玩笑似地笑着: 「这么大的蛇我还真的没见过,但这也太漂亮了吧。」 小予眼里闪着好奇: 「对呀,长得像贝壳一样。」 白邑垂着眼,静静看着他们两个的小惊讶。 他没接话,只在心里默默沉了沉... 我跟你……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的:「我好像打扰你们了,其实我真的只是路过,刚好遇到你们。」 小予愣了一下:「欸?但你既然来了就..」 白邑却已经站起身,椅子轻轻刮过地面。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吧。」 语气礼貌、疏离,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下一秒,他的背影已融入咖啡厅外的日光中,乾净利落。 桌边瞬间安静下来。 小予望着门外,眉心微皱:他今天怪怪的… 罗羽寧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酸得不行,却还是维持一贯的轻松口吻。 「你朋友啊……好像吃醋了。」 「吃醋?」小予惊讶地看向他:「没有啦,他个性本来就这样冷冷的,可能在山上住久了吧。但其实他人真的很好。」 罗羽寧挑眉:「你跟他认识几天?就知道他人很好?」 小予不假思索地回答:「感觉啊。他不太会讲话,可是做的事都…很贴心。你看,他知道我怕蛇,还送我这个护身符。不管有没有用,他还是挺用心的嘛。」 罗羽寧盯着那片鳞,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沉闷。 「是啊。为了驱赶小蛇,所以送你一个更大的蛇的鳞片。难怪小蛇会怕。」罗羽寧故意调侃。 小予被逗得笑了起来。 那笑容甜甜地洒在桌面,也洒在罗羽寧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可那里,此刻却正被某种不甘刺得发疼。 夜深如墨...山洞静得像没有呼吸。 白邑藉着微弱的月光合上眼,然而他一闭上眼,那段混浊又鲜明的梦境便毫不留情地再次席捲而来。 雪光般的天地里,一个女人的身影奔跑在前,衣袂掀起细碎的光。她笑得灿烂明亮,但她的脸始终模糊得像被厚雾遮住。 她回头:「白邑!明天就是我的成年礼了!你一定要来啊!」 白邑怔住,胸口猛地一缩。 蓝星? 那名字像从深海里浮起,湿冷得让他心脏一跳。 女人突然折返,像风一样跑回他身前,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得不属于梦境。 「你看你,一点都没变,我都长大了。爹娘也变老了,可你…你还是那样。」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担忧与笑意。 「我真担心你呀...如果我也老了,跑不动了、玩不动了…你该有多孤单呢?真怕你会孤单。」 孤单。 这两个字像穿透他胸口的箭。白邑的呼吸在梦中乱了节奏,彷彿这句话正戳中他忘却已久的伤口。 蓝星半玩笑半撒娇地勾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些。 「没关係啦!白邑是全妖界、蛇界、人间最好看最好看的妖怪,只要白邑愿意,想陪你的人多的是。」她说着说着,声音却忽然轻轻沉下去。带着隐忍却极力撑出笑容:「到时候……就不用我陪你了。」 白邑心也跟着锥心的发疼。 「这样啊,就算我以后……不在了,我也不怕你孤单一个人。」 白邑胸口狠狠一紧,彷彿有什么快被撕开。 「白邑,你不能忘记我。」蓝星仰头,看着他,笑得明明亮亮,却已经湿了光:「你不能太难过,也不能…一点都不难过。」 她的声音像碎雪掉落地面,轻得让人心慌。 下一瞬,她的身影在光里慢慢褪去。白邑站在原地,痛苦与愧疚像潮水淹过他。 他竟然…真的忘了她。而且忘了那么久... 梦还未醒,空间就急速转换到另一个场景,白邑还没从上一个情绪缓过来。那夜,白邑再次陷入一场异样清晰的梦。 他站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前,四周灯火辉映、人影穿梭,像是在准备一场盛宴。 廊下风铃轻响,蓝星缓缓朝他走来。她的身影温柔,笑容明亮,可脸庞却始终被薄雾遮住,看不真切。 「你来啦?」 白邑低头,才发现自己掌心握着什么...一片鳞片? 那是他胸口上最不该缺失的那片。如今却被红绳系好,静静躺在他掌心。 胸口微微刺痛,像是被挖走的心终于找回位置。 蓝星看见他手中的鳞片,眼中一亮,像是被深深打动。 「好漂亮……这是我收过最珍贵的礼物。」 白邑的喉头一紧。 他知道,这段记忆,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到熟悉。 只是他…忘了,忘了太久。 他像被另一个自己牵引般,抬起手,为女子系上那枚蛇鳞。 红绳落在她的颈间,衬着白哲的锁骨,美得让他怔住。 她抬头看他,眼里盛满了笑:「我今天好看吗?」 白邑盯着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眼眶却湿了:「好看…星儿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看的。」 他自己说的这句话像刀,无声刺进白邑的心。 他忘了,忘得乾乾净净...忘了她笑的样子、说话的语气、甚至她的脸。 而她在梦里还在拜託他记住。 他喉间发出几乎破碎的声音:「……对不起。」 蓝星的身影开始淡去,像被风捲走的雾。 在最后的瞬间,画面骤然崩裂。 白邑惊醒。 额头冷汗未乾,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种痛,像记忆被重新挖开...很久以前,胸口的鳞片曾给过一个女人,千年后...鳞片长回来了,可是,同一个位置在千年后他给了...小予? 而脑海最后浮现的,是另一个画面,蓝星戴着那片鳞片,指尖轻抚着红绳。 「我会一直戴着它,一直到死亡,都不会拿下来。」 白邑闭上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片鳞…如今在小予身上。 外头尚未天亮,窗缝透不进一丝光。他看向手机,才午夜十二点。 这是人类刚入眠的时间。 白邑...决定进入她的梦。 梦的边界像水面般波动。白邑先行构筑了一方白色的空间,没有任何杂音与景物,乾净到近乎神圣。 他想让自己冷静,也想用这样的空白观察小予的反应,确认她...到底是谁。 然而梦境成形的瞬间,他心口却重重一跳。 小予躺在一张白色绒丝包覆的床上,身上也是一袭同色的柔软长睡衣。 白色衬得她的肌肤愈加细緻,呼吸轻轻牵动着胸前的布料。 她躺着,带着刚入睡的安寧与无防备。而这画面,刺痛了白邑全部的镇定。 那分洁白,那分柔软,甚至那一丝天真无辜,都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她」重叠得太像。 白邑站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眼神里掩不住震动,这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形象。 白邑从未想让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喉头紧了紧,不合时宜地,心跳加速。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小予是一个让他的心纪律失衡的女人。 白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 他走近,站在床沿。 梦中的小予眉心微蹙,像感觉到了他。 白邑抬手,指尖几乎要碰上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你到底……是不是星儿…」他低声问。 不是质问,也不是怀疑...像是一种快要溺亡者的祈求。 白色的梦境里,小予长睫轻颤,似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