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莫桑在院外陪着玄青间聊。 莫桑捧着下巴,好奇问道:「胡大哥,你为什么不让小予见哥啊?哥要是看到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玄青斜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她上山还带了一个男人,多碍事。」 莫桑愣住:「喔…那你直接用妖术把那个男人赶走不就好了?」 玄青啪一声弹他额头,语气淡得像教小孩:「我顺便教教你,不过你大概一辈子用不到。」 「什么意思?」莫桑揉着额头。 玄青靠着柱子,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实际却说得极准:「你那个嫂子啊,不知道哪根筋在前世今生都坏掉,对感情迟钝得很。可能也是因为她身边那个男人一直守着她,她才没想过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莫桑皱眉努力思索。 玄青继续:「她前世也是这样。家里宠,父亲疼,姐姐扛着名声,她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没真正失去过,不知道什么叫珍惜。这种打死不改的灵魂本质——跟我犯冲。」 虽然嘴上抱怨,玄青语气里却藏不住调侃。 「所以呢,现在白邑受伤,我故意不让她见。他们这种前世孽缘太深了,不让她急一下,她永远不会明白自己心底要的是谁——是那个守在她身边的人类,还是那个恋爱脑蛇妖。」 莫桑眼珠转了转,突然恍然:「听你这么说…小予好像选错人了?」 玄青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点无奈却也认命的神情:「也不是选错。是本来就爱上了,现在还在爱而已。妖丹保存的灵魂本质不会变。等她恢復记忆,他们两个八成又会不顾一切黏在一起。」 莫桑点点头,似懂非懂。 玄青补充:「以前啊,白邑可是千年蛇妖,修为跟我不相上下。妖丹给了你嫂子后,他就成了普通的小蛇妖。你嫂子续命后失去记忆,还嫁给太子,最后带着妖丹一起死了。她灵魂投胎转世,但妖丹和白邑一直相互呼应。这两个人啊,要嘛一辈子不要碰面,要是一见面——恢復记忆是迟早的事。」 莫桑眨眼:「嫂子前世……是什么样的人啊?」 玄青轻哼两声,明显被气得不轻:「根本就是个没人性的小恶魔。她第一次看到我,居然以为我是狗。还给我上狗鍊、抱我…简直是奇耻大辱。」 莫桑忍不住笑出声,小予前世和今生的人格…还真是一模一样。 玄青越想越愤:「更可恶的是,白邑居然还配合她,说我真的是狗。你说这种兄弟我还救他,我是不是傻?」 莫桑拍拍他肩膀:「胡大哥,你不傻啦。你只是拿他们两个没办法,你这叫心善。你就是想让大家开心。」 玄青啐了一口气,却压不住嘴角的无奈:「那女人啊,几辈子都不会变。白邑嘛……下辈子、下下辈子,他肯定还会等她、找她。我不懂,你说他是不是被虐狂啊?就喜欢这样的。」 莫桑抬眼望向山林深处,微微一笑。 或许,这样也很好。 至少白邑漫长的永生里,真的有个值得追寻的方向。 而当他终于找到那个方向时,便能拥有数十载属于他的幸福与快乐—— 哪怕结局总是轮回重来,他也甘之如飴。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小予每天都一个人踏上伏溪山。 山路静得可怕,寂寂空山中只有她踩断枯枝的声音。明知道玄青不会让她轻易见到白邑,却仍旧抱着一分能奇蹟般闯过去的希望。 可玄青总会在她靠近之前,用些不着痕跡的妖术把她绕回原地。 理由很简单。 白邑需要休养——而她需要着急。 玄青从不否认,他就是在「故意」折腾她。 一来,是怕白邑刚醒看到小予过于激动而伤得更重。 二来,是让这个女人真正明白白邑在她心中的位置。 再来…就是清算前世那笔账——谁叫她前世第一眼看到他,就当他是「狗」,还给他栓狗鍊? 山里的风吹得阴晴不定。 有时树影忽然沙沙晃动,好像什么东西从后掠过; 有时地上冷不防爬出一条巴掌长的小蛇;偶尔还会有风从耳边擦过,带着诡异的低音。 玄青的手段从来不伤人,却非常、非常讨厌。 小予每次被吓得往后跳,脸色发白,但咬着牙硬是往前走。 她每天白天进山,直到夕阳坠落,山色染上一层迷濛的金红,她再被迫空着手下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予心里的焦急也被挤得越来越满。 终于在某一天,她站在伏溪山前,眼眶红得像被风吹疼了,抬头怒喊—— 「伏溪山,我不会放弃的!听到了没有?我不会放弃白邑!」 声音像被山壁吞进深处,久久不散。 白邑在昏沉之中漂浮着,像被困在无边的静夜里。 他明明没有做梦,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白邑… 白邑,别睡了。」 那声音沉稳、粗哑,带着久别重逢的温度。 蓝俊富? 白邑的心猛地一震。 声音不是从梦里传来,而像是直接落进他的识海,清晰得像人就站在床边。 「我女儿在等你,别睡了。」 白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微微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蓝俊富笑着,语气里满是兄弟的交心与託付—— 「记住我说的,要好好爱她,护她,疼她,宠她——」 他顿了一瞬,语气沉得像在敲进白邑的骨血。 「兄弟,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白邑猛然睁眼。 伏溪山的木屋里静得像被抽空了声音。 玄青不在,莫桑也不在,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掠过。 他坐起身,怔了许久。 刚才不是梦… 但那也不可能是幻觉。 “俊富…” 白邑低声唤着故人名字,心口却突然揪紧。 像是哪一道呼唤在拨动他的魂。 小予... 白邑脸色倏地一变。 一样的瞬间,山林另一头的小予正被玄青的迷阵再次困住。 疲累让她的视线发黑,脚下一滑,踩进一片湿滑泥地—— 啪! 她整个人重重摔倒,掌心与膝盖瞬间被砂石磨破。 冰冷的泥水溅上脸,她终于忍不住颤声唤道:「白邑…」 小予跌坐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掌心被石子磨得生疼,视线被眼泪晕得一片朦胧。 入夜的山林阴冷而压迫,风声、树影、虫鸣像是无形的手,在不断拉扯她的神经。 她抱住自己,颤着声音喃喃:「白邑…你在哪里…?」 恐惧与委屈堆叠到极点,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 背后忽然捲起一阵温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闯进她世界的光。 小予的心猛地一震。 她惊愕地转身—— 白邑正站在她身后。 阳光穿插林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心疼、甚至隐约的压抑与自责。 他一句话没说,猛地跪下,伸手将小予紧紧抱进怀里。 那一瞬,小予整个人像被撑住了。 她伏在他胸前,耳边是他急促而压抑的心跳,那份熟悉的妖息像覆上了一层安全的薄光。 委屈、害怕、思念、愤怒,全都在这个怀抱里崩裂。 她哭得不能自已,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声音破碎。 「白邑…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白邑抱得更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抬手覆上她后脑,指尖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小心到近乎虔诚。他的喉咙轻轻颤着,压着千重心疼与悔意。 「别怕…我来了。」 他低着头,额贴着她的鬓侧,声音低得像从心底渗出的痛。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风声从两人周围拂过,夜色沉沉,世界像只剩下这个怀抱。 白邑终于、终于赶到她身边。 莫桑气喘吁吁地跑到玄青身边,整张脸写满了慌乱。 「胡大哥!我哥不见了!他——」 话还没说完,玄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山崖下望。 月色映照下,白邑正抱着小予,像是终于找到失而復得的珍宝。 莫桑瞬间愣住。 玄青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把人放出来了?白邑伤好了吗?我还没玩够呢。」 莫桑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我尿急嘛…谁知道哥会趁我不在…」 玄青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翻得用力又毫不遮掩。 莫桑尷尬地笑了两声,补上一句:「见到啦?没事了没事了!」 玄青双手抱胸,看着远方的白邑与小予。 语气里带着半分无奈、半分好笑:「看白邑那傻样,伤是好得差不多了。」 莫桑也跟着笑得开心,像是自己亲眼看到家里两隻小兽团聚一般,满脸欣慰。 玄青啪地一拍他的背:「行了行了,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小孩别看!」 莫桑忍不住反驳: 「欸!我...我三百七十二岁了!」 玄青头也不回:「闭嘴。走啦。」 说完,他乾脆利落地把莫桑从现场半推半拖走,像怕他多看一眼就会破坏那两人的氛围似的。 月色下,玄青扬起衣袖,施了一层薄薄的隔绝法,把风与声都挡在外。 让白邑与小予——只属于彼此。 白邑低声问她,语气里带着不安。 「你…不怕我吗?」 小予哭得语句断断续续,却依旧固执地抬头看他。 「我怕蛇啊…可我就是不怕你…」 白邑怔住,眼底的阴雾被她这一句话驱散了些,忍不住破涕而笑。 小予吸着鼻子说:「那天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你为什么躲着我?」 白邑沉默片刻才回道:「我...听到你很害怕...我没有躲你。我受伤后一直处于身形不稳的状态,怕吓着你…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疗伤。」 他停顿一下,也庆幸小予没有因此就离开他。 「罗羽寧呢?为什么他没陪你一起来?」 小予皱眉,不解道:「我为什么要他陪我?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啊。」 白邑愣了下,声音轻得像在试探:「我以为…你在意我是一个妖…所以你跟他...」 小予瞪着他,哭得眼眶红通通的,语气却带着气恼:「你怎么那么笨啊?如果在意,我干嘛一直找你?我为了找你连续来了好几天!」 白邑喉结微动。 我知道... 「你……真的不在意吗?」 小予看着他,像终于说出口憋了很久的真心。 「因为我觉得…我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这句话让白邑眼神微颤,像被某种熟悉又渴望的情绪刺中。 小予又往前一步,声音更轻、更真诚。 「而且…我喜欢你啊。」 小予忽然语气急得像要哭出声。 「我看到你被那个死老头打得吐血,吓死我了…你有没有怎么样?真的没事吗?」 白邑看着她——满身灰尘、手臂擦伤、脸上全是泪痕,像是一路跌跌撞撞衝来找他。 他的心莫名一紧,却忍不住微笑。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小予仍是慌张的,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 「真的吗?可是我看你流了好多血,你脸都白掉…对不起啊…他太坏了,他抢走我的鳞片,我不知道他是要对付的人是你,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白邑望着她,心中那层坚硬的壳被她一个字一句话敲得粉碎。 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庆幸——若不是遇上这件事,他怎么会听到小予藏在心底的这些话? 小予抬起满是瘀青的小手。 「可是我有帮你揍回去!我揍得他差点爬不起来,他威胁要报警,我才放过他。」 白邑愣住,看着她那副小小的怒气与倔强,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有人指着蓝星说:「你的白邑叔叔不会变老!他是妖怪!」 结果蓝星红着眼,二话不说就衝上去把那人揍得满地找牙。 如今的小予,竟和当年的蓝星…如此相似。 白邑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带着被触动后的温柔浅笑。 小予还想说什么,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还有啊,那个蛇鳞——」 话还没说完,白邑便俯身、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那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惊喜、心疼、熟悉。 而小予怔住一瞬后,也抱住了白邑。 这一次,她不是吓的,也不是痛的。 是因为…就在灵魂深处终于等到他了。 两人紧紧相拥,这一世,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分开。 农历过年前夕,伏溪山异常热闹。 小予正忙着把洞穴佈置得红通通的:贴红纸、掛灯笼、摆年花,一副人间新年的喜气景象。 莫桑则抱着一大叠春联,一脸认真。 「嫂子!这个贴哪?」 「贴在你哥的门上。」 莫桑点头照做,还踮着脚贴得歪七扭八。 玄青抱臂站在旁边,看着整个山洞被布置成红色地狱,额角狂跳。 白邑端着刚煮好的年菜经过,玄青立刻拦住他。 「欸,你就让小予这样乱搞?」 白邑无奈地笑:「她喜欢就好。」 小予忽然大叫:「白邑!我要喝水!」 白邑马上答:「来了!」 玄青看着眼前这两个妖怪被人类姑娘呼来喝去,扶额长叹: 这都成什么样了? 没多久,小予又盯着莫桑看。 「欸,莫桑,你这几天洗澡了没呀?」 「没有啊。」 「我就知道,你很臭耶。」 莫桑愣住:「真的吗?」 「真的啊。」 莫桑眼眶立刻湿了,委屈跑去找玄青。 「胡大哥……小予说我臭。」 玄青冷眼看他:「你自找的。」 这时白邑端着水杯来了,完全不理三人吵闹,只专心照顾小予。 「来,喝水,小心烫。」 玄青终于受不了。 「欸,你这个女人,你搞不清楚谁是老大是不是?」 小予翻白眼:「欸,你还敢说?你都没有帮忙,老大怎么当的啊你?!」 玄青炸了:「帮什么忙?!我们妖根本不过年!你干嘛——」 「那你们就主动过年啊!」 「过什么年?!你——」 「玄青,你真的很没想像力耶!而且过年可以吃很多东西呀!」 玄青火气更大:「我要过什么还要想像?!我吃东西还要等过年?!难怪你会变胖!」 小予一拍桌子:「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玄青跳起来:「我哪里胖了?!」 眼看两人越吵越大声,白邑和莫桑立刻冲上前。 「小予!小予,别生气!」白邑急得不得了。 「欸欸胡大哥!别吵了别吵了!」莫桑也手忙脚乱。 小予指玄青:「他说我胖!」 白邑马上安抚:「不胖不胖!你一点都不胖!」 小予指玄青:「他才胖!」 白邑立刻点头:「对对对,他胖。」 玄青大受打击:「欸!白邑!你知道我最重视我的外貌!你居然跟着说我胖?!」 白邑只好对玄青使眼色:拜託,就顺着她吧。 小予气呼呼:「你外貌怎样?!胖就胖!」 玄青也火大:「你才胖!」 小予吼回去:「你最胖!」 两人越骂越离谱。 白邑终于受不住,直接将小予从后面抱起来。 「好啦好啦,小予,我带你去看薄雪草,好不好?很漂亮的。」 小予边被拉走边怒喊:「他最胖!!!」 玄青也叉腰回吼,吼到破音:「你胖!!!」 莫桑在旁边急得跳脚:「不要吵啦——!」 直到白邑把小予拉出洞外,吵闹的声音才慢慢远去。 洞穴忽然安静下来。红灯笼摇晃,春联乱贴得歪七扭八。 玄青看着这一切,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 他终于妥协似的走去帮莫桑把春联贴正。 「过年就过年吧。」 莫桑眼睛一亮:「真的吗?胡大哥你要一起过年?」 玄青啐了声:「嘖。」 洞外传来小予的笑声,和白邑悄声的呵护。 伏溪山这个千年不过年的地方,终于热闹起来。 莫桑突然歪头,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欸?不对呀,薄雪草现在根本还没开花吧?」 玄青愣了半秒。 下一秒,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扶额道:「走吧走吧……再变一次妖法逗你嫂子去。」 莫桑眼睛亮了:「好!」 两个妖怪兵兵乓乓地跟着追出去。 洞穴里只剩红灯笼晃啊晃,春联贴得东倒西歪,空气中全是过年的热闹气息。 伏溪山千年难得这么吵、这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