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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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北从来嘴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两条粗黑长眉都快拧成了一股麻花绳。 等到谢不为慢悠悠地将杯盏放回托盘后,阿北突然灵光一闪,双臂揽住了托盘,弯身凑到谢不为面前: “要不我去请五郎过来吧,五郎一定会帮你的!” 阿北在这个时候想起谢席玉,完全是因为从前在原主受诸葛珊罚时,若是谢席玉碰上了,就都会替原主向诸葛珊求情。 而诸葛珊也总是会依着谢席玉,免去对原主的责罚。 “咳咳咳——” 谢不为在听到“五郎”二字时,唇舌中残留的水直接呛到了喉咙里。 阿北便赶忙放下托盘,转而给谢不为拍起了背:“慢些慢些,喝水不要这么急”。 但才第一下,谢不为竟咳得更厉害了,他便不敢再碰谢不为。 谢不为直咳得眼眶泛泪眼尾泛红。 好容易在间隙中找回了声音:“阿北,你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天,就别在我面前提谢席玉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阿北不明就里,才欲再问。 却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来到了谢不为的房前。 来人并未直接推门而入,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室内高声道:“夫人遣奴婢来给六郎送衣饰,不知六郎起可曾起了?” 是一中年女子的声音。 屋内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与不解。 毕竟平时诸葛珊只会时不时“管教”原主,从来不会遣人给原主送什么。 还是谢不为先反应了过来,对着阿北抬了抬下颌:“去开门吧。” 阿北这才如梦初醒,急匆匆奔至门边,“唰”的一声,猛地拉开了门。 带起的风甚至还吹扬了门边柜上的锦垂。 门外的中年女子显然被吓到了,“哎呀”了一声。 但旋即便敛起面上神色,侧首吩咐身后跟着的侍女:“去伺候六郎梳洗更衣。” 语毕,便有三个侍女绕过了还傻傻挡在门前的阿北,趋步来到了谢不为的面前。 这三个侍女皆梳高髻,着罗绣,分别捧着铜盆杂物与两套衣饰,屈身一礼,齐声道:“问六郎安。” 这下轮到谢不为愣住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以往原主可从未有过这待遇。 日常起居都只有阿北一人张罗。 随后跟进的中年女子也站定在谢不为面前。 她身上的裳裙更为精致,发髻上还簪了一支银钗,只不过两鬓已然斑白,显然年岁不小: “夫人特意为六郎挑选了两套衣饰,不知六郎今日喜欢哪套?” 谢不为认出,这正是诸葛珊身边的李嬷嬷。 随着李嬷嬷的话音落,两个捧着衣饰的侍女迈向前来。 谢不为顺势看了眼。 折叠起来的衣装其实看不出多大区别,只不过颜色不一。 左边为玄,右边为赤。 但正因为恰恰是这两种颜色,不由得引得谢不为多想了几分。 玄色是为谢氏子弟常着之色。 素有乌衣之称; 而赤色艳丽,不附时风。 莫说谢氏,在原主记忆中,整个魏朝都鲜有人着。 这不会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考验吧? 谢不为微微抬眼,看向正眯眼笑着的李嬷嬷,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额外之意。 却除了笑,什么也看不出来。 又想了想,犹豫了几番。 最终抬手指向—— 赤色那套。 不为其他,只因他本就喜欢红色。 既然搞不清状况,那就不要再多想好了,免得自寻烦恼。 李嬷嬷面上笑容依旧未减。 - 谢家虽是新出门户,但府内布局装饰很是不俗。 白墙黑瓦,飞甍雕梁,又掇山围池,一步一景,自有一番意趣。 不过,诸葛珊的院子却有些不同。 比起其他院落园林式的、更贴近自然的环境布局,诸葛珊的院子单单从外面看上去,就显得庄重严肃许多。 内里便更是如此。 所有陈设布置,俨然有序,就连侍从进退,都好似丈量过脚步一般整齐划一。 谢家主母诸葛珊。 身着碧色大袖常衫,头簪金雀钗。 跪坐于堂内羊毛毡上,支肘撑额,正低头览阅案上的书卷。 其身衣裙面料十分柔顺平滑。 即使是跪坐姿态,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褶皱。 两臂缠着的轻薄黄纱披帛,随势垂委于席,更是衬得她的姿态庄重而不可亲。 李嬷嬷引着谢不为缓步走到诸葛珊面前,低声唤道:“夫人,六郎来了。” 诸葛珊这才抬起了头,看向站在李嬷嬷身后的谢不为。 赤色的衣袍映入她的眸中。 她柳眉微动,却也没说什么,只对李嬷嬷点了点头。 李嬷嬷便引着谢不为跪坐到了左侧席上,随后,领着堂内剩余侍从齐齐退下。 随着门轴“吱呀”,堂内忽暗,诸葛珊这才开了口。 因着堂内空旷,又门牖皆闭,声音便莫名有些肃然:“我听五郎说,你不愿回会稽。” 谢不为这才明白,诸葛珊为何突然兴来教人将自己拎了过来。 原来是谢席玉找诸葛珊告了状啊! 这个伪君子,现在彻底不装了是吧! 谢不为觉得有些牙痒痒。 但他克制住了心底的冲动。 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发现他与原主的明显不同,以免徒生事端。 便学着原主面对诸葛珊时,格外谨小慎微的样子,垂下头,喏喏应是。 诸葛珊这下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是因为太子?” 谢不为还是低头应是。 “留下来做什么?做太子的男宠吗?”诸葛珊的这句话已明显有了愠气。 但不知为何,能听出仍是在克制着的。 谢不为猛然抬头,看向了诸葛珊。 虽然是他亲口与谢楷说了和太子心意相通的谎言,但哪有什么“男宠”之意。 也不知是一向看低原主的诸葛珊自行附会,还是那谢席玉添的油、加的醋! 他嘴唇微抿,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见谢不为否认,诸葛珊却反而更加生气,语中怒意再不掩饰,甚有嘲意: “不是?!难不成你还想当太子妃吗!” 还不等谢不为反应,诸葛珊重重拍了一下案,震得案上书卷辘辘滚动,从案的一头滚到了另一头。 “你们陈郡谢氏从来风流,你父亲自然丢得起这个人,可我琅琊诸葛氏却没这个脸!你既顶着我诸葛氏外孙的名头,我便不允许你如此自轻自贱!” 诸葛珊说的这番话,是大有渊源的。 陈郡谢氏起于玄谈,家风任诞放达,至情至性,并不重礼法。 若不是原主实在是个腹内空空、又要强出风头之人,谢家也不会觉得原主浮华放荡,相反,可能还会觉得原主实承家风。 但琅琊诸葛氏,向来重实干而不好玄谈。 可偏偏这两代子弟皆资质平平,无有大才者,便更重维系旧时名望。 也正是如此,谢楷尚能听进谢不为说的他与太子心意相通的鬼话,原是将喜好男风归于至情一面。 而诸葛珊却只想掐灭这有悖常理之事。 “是谢席玉跟您说的吗?”谢不为在案下攥紧了拳。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这谢席玉简直是步步紧逼。 眼看让谢楷赶他走不得,自己亲自劝说也不得,现在便又来撺掇诸葛珊。 既然谢席玉如此不客气,那他自然也不用再掩饰什么了。 所谓兔子逼急了还咬人。 现在他觉得,“嫉恨”当真是个好理由。 即使他再做任何与原主行为不符之事,也不过是“嫉恨”谢席玉的种种行为之一罢了。 诸葛珊连连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若有五郎的半分才干,也不至今时今日的处境!” 诸葛珊在知道家奴换子的真相后,还如此偏爱谢席玉并不是没有原因。 琅琊诸葛氏近两代无人。 以至于谢席玉这个外孙,成了现如今诸葛氏唯一的希望。 但偏偏,谢席玉不是真正的诸葛氏外孙,一切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再加上原主实在无能,两相对比下,诸葛珊自然对原主厌恶至极。 谢不为忽然松开了拳,扯了扯唇角,望着诸葛珊的眼。 “母亲。”他喊道。 原主从未喊过诸葛珊母亲,皆是随旁人称诸葛珊为夫人。 诸葛珊一怔,神情顿时有些奇怪。 “既是心意相通,自非仅有情爱之事,母亲又何必认定我是自轻自贱?” 诸葛珊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道:“那你要太子留你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