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
怎么是他? 万俟枭脸皮微一抽动。他从前还打过胡狗儿,那时他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可如今时移事迁,这小杂胡他也动不得了。 万俟枭心思百转,但还是脚下生风迎上去,扯开一个笑。 “原来是胡卫尉,太后娘娘可有什么信儿?” 胡狗儿一拱手,不假辞色:“主子不见你,北阳王请回。” 万俟枭牙关紧咬,脸上的笑僵硬得几乎难以维持,话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硬挤出来的。 “卫尉这说的什么话?本王有要事同娘娘相商,面都还不曾见到,怎能回去?” 胡狗儿手掌按上腰间刀柄,眼瞳黑沉,语气毫不委婉,冷硬吐出两个字。 “请回。” 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杂胡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前头两句软话已经是他忍让的极限,如今是忍也忍不了。 万俟枭眼皮掀起,目光阴鸷如蛇,嗓音沉下来:“狗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一个肮脏杂胡,也敢扯虎皮来拦我?” 面对辱骂,胡狗儿眼风都不动一下,也丝毫没流露出失礼姿态。 这种话,他太习惯了。 胡狗儿只是向前一步,手腕转动,握住刀柄。 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万俟枭,请回。 否则,别怪他不客气。 见这里闹上了,不少围在万俟枭身旁的胡臣都默默后退了些。 万俟枭一回过头,就发现他周围已然空出一圈。方才还跟他同仇敌忾的同盟,还没大难临头就已经各自飞了。 万俟枭心中一震,脑海里顿时闪过无数画面。 夜色下的宫门,他一脸高深莫测地耍弄乌石兰烈; 正德殿仪事,他明知孟长盈坐山观虎斗,依旧忍不住咬了饵,背离可那昆日; 金銮殿朝议,他明着算计可那昆日,刮干净了北地坞堡油水…… 眼前的胡臣,似乎与曾经的自己面貌一一重合。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孰轻孰重,都很会为自己筹谋打算。 因而,当万俟枭被架在火上烤,所有人也同样也明白明哲保身,对他敬而远之。 … … 孟长盈正提笔写信,月台磨墨。 星展在窗外看了会热闹,笑嘻嘻地从窗口跳进来,同两人形容万俟枭的脸有多臭,说得绘声绘色。 “……乐死了!没想到啊,胡狗儿还挺像模像样的,有几分我的气势!” 看她眉飞色舞的神气样子,月台扑哧一笑:“有胡狗儿在,你倒是得了清闲,总是躲懒。” “那多好,他爱干就多干,我正好歇一歇。” 星展乐得自在,晃了晃脑袋,坐到孟长盈书案旁,拿起信封看了眼,随口问道:“主子这是给小皇帝和褚公子写回信?我又要跑一趟南方了?” 孟长盈垂着眼睫,笔下不停,秀丽字迹一个个浮现在光洁信纸之上。 她答道:“你不必去,没有庭山的信。” 星展眼睛睁大,转头和月台对视一眼,奇怪道:“主子怎么只给小皇帝回信,不给褚公子回信?” 孟长盈一页信纸正好松松写完,将笔搁下,换了张信纸,缓声解释。 “庭山的信不必回。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明白我的意思,何须你再冒险。” 星展似懂非懂,听到最后一句,又昂头道:“主子怎么别小瞧我,不过是送趟信而已,算得什么。” 孟长盈笑看她一眼,颔首道:“知道你厉害。” 月台也抬手捏捏星展的脸颊肉,亲昵道:“小丫头,牛气得很。” 星展撅撅嘴,躲了躲,不满地小声道:“你手上有墨,别沾我脸上了。” 月台眯眯眼,又稍用力捏了下,“你说什么?” 星展皮一紧,立马转移话题:“说起信来,我想起来件事!上回在淮江接应我的,也是个姑娘家。虽瞧着瘦瘦的,又很腼腆,但手上功夫也不弱呢!” “是吗?” 月台果然被吸引,眼睛一亮,追问道:“叫什么名字,使的什么兵器,她是褚公子的武婢?” “她让我叫她田娘,不知是不是真名字,”星展手撑着头,努力回忆着,“那人使的是七尺长枪,身上还带着甲,似乎是军中之人。” 月台正沉吟着,孟长盈抬眼投来一瞥,闲闲道:“庭山军中设有娘子营,此人许是营中好手。若有兴趣,日后还可再见。” 月台同孟长盈对视上,嘴角漾开一抹笑意。没想到只是多问了句,孟长盈就已明白她心中所想。 星展闻极为讶异,一下子跳起来,惊喜地问:“娘子营?!还有这种好地方,我也想去看看,那里定然有许多厉害姑娘!” 月台也难得面露向往,接话道:“不知何时才能去南方,也不知道南方风土人情如何,能否适应。” 孟家本是中原人士,后来随着太祖建都云城,才举家迁过来。 孟长盈身子骨弱,又畏寒,在这苍茫北地磋磨多年,身子都快要熬坏了。 月台无一日不盼着早日归于旧都。可惜如今即使还都京洛,也已物是人非。 因而,她更盼着去风和日暖的江南。 江南是汉人执政,还有褚公子在,如今又听说褚家军中设有娘子营,她自然更加神往。 孟长盈手中毛笔稍顿,眼眸微动,浅浅露出一个笑。 “快了。我也听说过娘子营中许多人物,到时你们应当会喜欢那里的。” 月台星展自小便长在她身边,又突遭家国剧变,被迫入了胡人宫廷。如今见一向稳重的月台都面露憧憬,对南方很是期待,孟长盈心底也是高兴的。 星展又冒出个问题来:“那娘子营由谁执掌?” 娘子营在过去的历史上虽说不是第一回 ,但到底还是稀罕。她好奇得不得了。 孟长盈搁下笔,想了想,口中吐出一个名字。 “赵秀贞。” “赵秀贞?” 星展重复一遍,眉头皱着思索了会,“我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是打哪来的?” 月台也默念一遍,想起件事来:“褚将军曾平定过南越三州动乱,其中罗州州牧好像就姓赵。” 孟长盈呷了口茶,颔首肯定道:“确实如此。赵秀贞乃是罗州州牧之女,传闻其人能文善武,勇不可当。少年时罗州城被围,她曾孤身一人冲出敌围,请来救援,解了罗州之困。” 月台不由得脱口赞道:“好一个勇女子!” 星展也听得眼睛发亮,但不知怎地,偏又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 “我觉得,或许是徒有虚名呢。她再厉害,也比不上我们主子。” 孟长盈眼睛眨动,微微蹙眉,不太赞许地摇头道:“此人年少驰誉,还能得庭山赏识,统领娘子营,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怎能出言无状。” 星展张张嘴,似乎还不服气想要争辩。 月台直接抬手捏住星展的两瓣嘴唇,对孟长盈说:“主子,我来教诲她,你切莫烦心。” 说着,月台半拖半带把人带到殿外,压低声音训她。 “你又厉害起来了?水满则溢,人满则损*。主子都高看一眼的人,你却出言贬低,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嗯?” 见月台面容严肃,星展鼓鼓嘴巴,有些委屈,“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怎么问都不问就骂我呢?” 她拉住月台的袖子,还用力晃了晃。 月台神色稍稍松动,但仍肃然道:“那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其实啊,我心里也觉得那赵秀贞威风厉害……”星展凑近月台耳朵,小声地说。 月台不解道:“那你方才贬损人家做什么?逞口舌之利可不好。” “哎呀!你看你什么都不懂!” 星展探头探脑地往殿中瞧了眼,才推搡着把月台拉远了些,一脸认真地分析。 “要不是胡人打进来,这会儿主子早就跟褚公子成亲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 “胡说什么!” 月台斥完,忽然似有明悟:“你是说……” “对!” “就是这个意思!” 星展不待月台说完,就挨着她的头叽叽喳喳,说得头头是道。 “那赵秀贞天天跟着褚公子在军中出生入死,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齐她也看上了褚公子呢!” “那可了不得,褚公子是主子的,我自然坚定地站在主子这边!你也得站在主子这边!” 第46章 桃枝“明明喜欢,怎么只说不错?”…… 星展理所当然地说了一通。 然而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月台眉头紧皱,好一会,才摇摇头,缓缓道:“话也不能这么说。男女情爱一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旁人插不进手的。” 看星展脸皱得和包子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她。月台眉头展开,笑着用手指点点她额头。 “再说了,主子什么时候说过她心悦褚将军了?你的小脑袋瓜天天就琢磨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