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节
孟长盈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当天夜里,她高热不退,呕血不止,无数太医进进出出,无一人能挽回颓势,皆言病在膏肓,回天乏术。 万俟望动了怒,赌了誓,许了金银财宝无数,都是无用。 怎会如此。 万俟望拎起德福衣襟,吼道:“慈道和尚呢!派出去找他的人呢!怎么还没有消息!” 怒火如实质喷涌而出,德福两股战战,汗如雨下:“陛下,那人来无影去无踪,一时半会着实寻不到啊……” 万俟望一把甩开他,夜风凉如水,浇不灭这滔天的恐慌绝望。 什么病在膏肓,什么回天乏术,他是皇帝,是天之子,他的妻子怎么会死! 慈道和尚的话又在耳边,说他的盈盈慧极必伤,说他情深不寿,说他会有信奉神佛的那一天。 电光石火间,他在跌落万丈深渊前,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转身朝佛堂狂奔,面色近乎狰狞,不顾宿卫宫人惊骇目光,用尽所有的气力朝前跑。 快点,再快点。 被封存的佛堂中未燃烛火,月色朦胧,庄严神圣的金像高高在上,垂目看向他,嘴角含笑。 万俟望直至跪下,喘息声还未平息,他已经深深弯下腰,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 响声回荡在寂静佛堂中,如撞古钟。 “救她,救救她……” “我的盈盈,我的妻子,求诸天神佛志怪、狐鬼仙妖,无论是谁,救救她……” 他哀求着。 “从此以后,我必广修寺庙供奉香火,救救她……” “只要救她,什么都可以拿走,天下财富,天子龙气,哪怕是我的命……” “求神佛怜悯,我愿用二十年寿命,换她活上一年,只要能留住她……” “……” 无人的昏暗佛堂中,金丝玄袍的帝王磕破了头,嘶哑着嗓子,虔诚地向他曾藐视的神佛叩首,向所有能想到的未知存在乞求,请救救他的妻子。 从前他不可一世,以为那些跪在佛堂里的人都是无能鼠辈,他们无力反抗人生的痛苦,所以才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献出信仰,祈求一根虚假的救命稻草。 就像他可怜的母亲,曾跪在佛堂面前日夜不停地祈求。她求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万俟望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无数的祈 求,只叫她早早死去,丢了性命。 可如今,他恍然间明白了。 天意弄人,行到绝处,这根虚空中的救命稻草就是唯一的希望。 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求了一夜。 翌日清晨,德福急急来报:“陛下,大喜事!娘娘消了热,也不呕血了,太医诊脉都称奇,明明是死脉,一夜之间却有了生门!” 万俟望磕头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又重重磕了下去,空旷佛堂中叩首声久久回响。 他抬起头,额上青紫烂红,血留了满脸,触目惊心,嘴角却高高扬起,带着近乎疯狂的笑。 他的盈盈,留下来了。 无论神佛拿走了什么,他的盈盈还在就好。 虽活了过来,可孟长盈每日昏睡的时间极长,平时只醒来四五个时辰,虚弱得几乎连床都下不了。 就这么熬了半年,情况才稍稍有所好转,偶尔能坐在轮椅上出去转一转。 半年时间,星展完全大变样了。 她瘦了许多,行走坐卧都更静,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时时笑谈、跑跑跳跳,头上绚丽的绢花都拿掉了,只戴那几只兵簪。 夏天只剩下燥闷的尾巴,傍晚暑气消散,光线柔和。星展推孟长盈到窗前,打开窗,叫她闻一闻新鲜的草木气息。 孟长盈静静坐着,眉目沉静,除去过分苍白清瘦的模样,神态与从前并无差别,甚至更平静。 星展在旁,时不时递来茶水,赶一赶飞进来的小虫,帮孟长盈掖一掖衣裳。 孟长盈忽然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脑袋,“怎么不见你戴绢花呢?” 只一句话,星展眼泪夺眶而出,肩膀颤抖,她捂着嘴,哭得无声。 孟长盈揽住她,把她抱进怀里。 星展大哭出声,那样凄惶:“主子……” 孟长盈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嗓音温柔:“告诉我吧,别憋在心里了。” 星展抬头,泪雨纷纷。 那是她不敢回忆的一幕。 她以为有人下毒,以为有人要害月台,可太医说,那牵机毒药是月台亲手取回来的,就在那夜子时,就在星展到来之前,她服下了牵机。 月台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在和她一墙之隔的地方? 那一声“咚”是什么声音,她不敢去想,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为什么没有推开那扇小窗,她为什么没有推门而入,她为什么……没有拦住月台。 这半年里,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到那扇虚掩的小窗,窗后是刚服下毒药的月台,可她还无知无觉在窗下求她别生气。 她一次又一次经历这样的噩梦,有时是亲历者,有时是旁观者,她大吼大叫,想要让自己起来,去救月台,可没有一点用处。 第二日清晨总要到来,她总要跌进那扇门,看到月台僵硬扭曲的尸体。 而那张小案上,压着一张素笺,事无巨细地写下了孟长盈的习惯和用药。最后一行小字,是荷叶酥的制法,写给星展。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及她自己。 星展那时万念俱灰,她在夜里蹲在小窗下,怔怔看着手里的斧簪。 怎么死的就是月台呢?月台怎么会死呢?那行小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怪她,还是不怪她? 万俟望闻讯而来,看到她这幅模样,直接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怒骂道:“你以为你要扎的是自己吗?你扎的是盈盈的脖颈,你死了她还能活吗!月台把她托付给你,你又要把她托付给谁?你若是死,第二日我就剁了郁家的小杂胡,叫你兄弟姐妹一家团圆!” 星展仰面躺在地上,捏着斧簪的指节发白。星子还那么亮,她的月台怎么就死了? 万俟望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嗓音哑而闷:“别想了,陪盈盈走完最后一段路吧。”说到最后,竟有哽咽之音。 赵秀贞说得没错,她不懂珍惜。那样好的时光,她还撒泼吵闹,只道是寻常。那么多无微不至的关心教导,她只当做是束缚她的枷锁。 月台是母亲一样的姐姐,她以为月台无所不能,以为月台能包容万物,可不是的。月台也是人,会痛苦会流泪的人,会在无人夜里辗转反侧的人。 可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珍惜。 “主子,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月台才……” 她说不下去,那双圆眼盛满了痛苦,几乎要被这一句话击碎。 孟长盈拭去她的泪,缓缓道:“不,是因为我。” 星展愣住了。 孟长盈闭了闭眼,她比谁都知道月台对她的执念,从少时孟家出事起,月台就把她当做全部的支撑。可在南雍她一次次地推开月台,她难以想象,她对月台说“可以没有你”的时候,月台在想什么呢。 若她不曾说过这些话,做过这些事,就算天崩地裂,月台也绝不可能会自戕,弃她而去。 可她就是说了,就是做了,她怕自己死后月台撑不下去,她想叫月台的世界再大些。 那时的她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她信誓旦旦要用一时的痛苦来换月台未来长久的喜乐。 可月台死在了她前头,命运的棋盘之下,她的小把戏都成了笑话。 她以为的万全之策,竟成了现在想补救都找不到气口的死棋。 预料不到的差错,承受不了的无常变数,叫她追悔莫及,叫她束手无策。 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孟长盈静静看向窗外的暖黄阳光,揉揉干涩发红的眼,竟流不出泪了。 庸碌一生,她真是被愚弄得彻底。 深夜,万俟望处理完国事,照旧来了长信宫。孟长盈如今熬不住了,日日都睡得极早。 虽然天气对他来说仍很热,万俟望还是用热水冲洗过,才换了亵衣,轻手轻脚爬上了榻,悄悄把人揽入怀里。 孟长盈动了动,他安抚地轻揉她的后颈,垂首在她发上一吻,却见她睁开了眼。 “怎么睡不着?”万俟望将她搂得更紧。 夜色朦胧如纱,孟长盈眼眸微动,她轻声说:“我想去淮河北岸。” 万俟望动作稍滞,低头又吻一吻她的额头,柔声道:“这一路行程,只怕太伤身。” 孟长盈窝在他怀里,沉默着,点了下头:“好。” 她答应了,万俟望该高兴的,心头却一痛,她怎么会说好呢? 孟长盈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动摇她,改变她。怎么会被他一句话,就打退了想法。 不该是这样。 “盈盈,你不开心,是吗?” 孟长盈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宽阔坚实滚烫,心脏跳动的节奏富有生命力,和她截然不同。 “我只是,开始怕死了。”孟长盈声音低低地,似自嘲。 万俟望手掌握上她的肩,声音沉稳而坚定:“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我会永远陪着你,” “别瞎想。”孟长盈微微笑了下,转眼笑意又淡去,“我若是死了,我有什么脸去见万喜呢,又怎么去见庭山呢,怎么去见月台呢,怎么去见父母亲和外祖呢。” 万俟望手掌哄睡似的,一下一下慢慢拍着她的肩头:“这些事,我们以后再想,现在好好睡觉,明天我陪你去淮江。” “你……” “想去就去吧。带上太医,带上我,会没事的。” 万俟望浅瞳带笑,从前那个眉目横生戾气的少年似乎不见了,如今的他成熟温柔,像个无限包容妻子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