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是，如今发烫焦黑的地面与诡谲古怪的气候，无论如何联想，都与自己记忆中的冰原相去甚远。

    霍衔月凝起眉心，向异样所在的核心飘去。

    自己是否已经猜出了真相，又或者是不愿接受这份真相？

    在焦黑大地裂痕的中央，早已失去人形的狰狞怪物，正不断地向更深处挖掘，将周遭的一切破坏殆尽。

    “他”注定无法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因为，在裂缝之下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

    除了一点金色的微芒，带着熟悉的平淡声调：

    【你在做无用功。就算破坏掉现在这片土地，也没法让人苏醒，只是自暴自弃而已。】

    霍衔月浑身一僵，被记忆画面中的那道声音给定在了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冷。

    这是什么时候？遗迹已经和隗溯接触过，做了什么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遗迹出现在了此处，这就说明，这里确实是曾经北极观测站的附近，也是自己上一世遭遇“意外”的地方。

    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所听见的声音，真的是来自对方。那时候，隗溯也来到了观测站附近，是出于白塔的原因吧。

    可是，霍衔月自己也知道，就算是自己没有跌入遗迹外围的屏障场，在坠落前，也已经受了致命伤，不可能得救。

    他垂下眸子，看向画面中央的怪物，什么也做不到。

    失去了人形的怪物，似乎能听见那道通过精神力传递的声音，半晌，动作迟钝地回过头来。

    这一世，遗迹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块漆黑的陨石，灰扑扑地被掩埋在焦土之下，霍衔月知道那并不是它真正的身体。

    漆黑的陨石冒出精神丝线，试图引起怪物的注意，再次开口道：

    【你想要成为整个族群的敌人？这并不是那个人的愿望，我并不特别推荐这种做法。】

    狰狞的怪物一拳打向地面的陨石，发出听不清任何单字的嘶吼声，没有任何接受对话的意思。

    恐怕对此刻的“他”来说，遗迹所发出的话语声，就如同是处在癫狂状态下，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梦呓一般，只会越发令人发狂。

    如果隗溯没有回应遗迹的声音，就没有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了。

    可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之上，即便不去理睬遗迹，不论是污染潮之灾，还是s级哨兵无法逆转的畸变，都早已失去了治愈的可能。

    金色的声音在霍衔月脑海中响起，带着天真而可怖的味道：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结果哦，他是主动变成怪物的，他做了和你所想一样的事。】

    他捂住耳朵不愿去听，然而，这样的抵抗非常微弱，他心知肚明，眼前的一切是早已发生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

    那道声音继续开口道：

    【为了让一切重新开始，他付出了所有的代价，而我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那片土地已经被污染殆尽了，无论是哪个国·家，为了增强实力都私底下进行着生物实验，明面上对抗污染潮的武装，实际上成了生物实验的温床，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他的精神力很强，足以支付代价，而更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才偷取了观测站的研究资料。】

    【说实话，就算他不这样做，不久后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重启这个世界。啊，只不过，到时候，你可能仍然会拥有从前的记忆吧，毕竟，落入冰原裂缝之后，你其实并没有死亡，只不过融合了一部分我的能量，成了不死的化石，千万年后，当人类文明灭绝，自然就会苏醒的。】

    霍衔月被它最后一番话惊到，可没有发生的事情，终究谁也说不准。

    只是，如果隗溯果真在陷入意识的混沌中后，与遗迹做了交易，难道要治好对方的精神图景，便只能按照遗迹的说辞，来进行治疗吗？

    眼前的记忆画面，在狰狞怪物的身影陷入一片漆黑后，就慢慢地崩塌了。

    霍衔月奔跑于迷宫般的记忆空间中，真实的记忆与内心深处的幻觉交错，无数不同神情举止的黑发哨兵，出现在他的身旁。

    在那些破碎的幻境中，隗溯从身后困住他的身躯，低声蛊惑着要“做出补偿”。

    另一些画面中，身为特殊向导的自己，将隗溯标记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绝对无法逃离也无法违抗自己的命令，彻底掌控了对方的身心。

    金色声音适时地响起：

    【按照他所想的去做，不就好了吗？如果由你的精神力来填满他的空缺，让他变成你的哨兵，就可以共同生活下去了，这也正是他自己的心愿。】

    霍衔月指尖微微收紧，步伐慢了下来。

    烟雾般琳琅满目的幻境人物，轻飘飘散去，他的面前，只有一颗巨大的珊瑚色心脏。

    在他的眼中，遗迹化石的模样，永远是那颗跳动着的心脏。

    就算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上，也融合了一部分遗迹的能量，才能来到这里，他仍然对它喜欢不起来。

    霍衔月向着心脏走去，伸手挥开雾气，看见了雾气深处，所藏着的沉睡的身影。

    他爱着黑发哨兵，出自于完全不可控制的情感，而后变得忧郁而喜悦，痛苦而甜蜜，或许也做出过许多十分不理智的举动。

    可他并不希望这一切，是出于肉·体的控制，精神力的诱惑，心灵的缺陷，愧疚或是补偿，别无选择的纠葛。

    自己确实太过铁石心肠了。

    霍衔月慢慢俯下身，轻声唤醒着沉睡的身影。

    从隗溯睡意迷蒙地睁开的双眼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哨兵的眼中，彼此的模样。

    他低头，指尖触碰上恋人的脸颊，仿佛自然而然，隗溯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的举动。

    手腕勾·缠着脖颈，带着些许冬日寒意的唇瓣，彼此交融，化成一片柔软的温暖。

    霍衔月微垂下眼帘，呼吸有些急促，话语声却仍是那样的不徐不疾：

    “我将自己的东西，精神力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分给你一半。你会和我活得一样长久，或许太过漫长，但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隗溯。”

    “比起任何的约定，我更相信自己，不论你逃往何处，我都能将你挖出来，你是否明白？”

    隗溯脸颊红透了，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回过神来，可即便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也定然不可能会拒绝。

    他急于想要表白自己的心意，语无伦次地开口，尚未说完，便忽而感到四周一阵冷风拂过，白色的雪花落在耳旁。

    哨兵自然不畏惧普通的寒冷，隗溯却觉得有哪里不同了。

    霍衔月抬起头，看向四周的风雪，两人仿佛从一开始，便在这片天然形成的雪洞前，不曾见过遗迹之下的奇诡幻境。

    可雪片飘落，霍衔月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世界变化了。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粘腻的气息，不论是这片冰原，还是遥远之境的任何地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物，果真如遗迹所言，离开了这片土地。

    但要说是全无痕迹，也并非如此。

    霍衔月转过头，扣住隗溯的指尖，感知着对方的心跳声，低低道：

    “你知道在你陷入沉睡的时候，在遗迹幻境中都发生了什么吗？”

    隗溯被那宛如情人呢喃的低语声，激得脑袋中一团迷糊，不论青年说了什么，都肯定会欣然接受。

    他强迫自己努力思考着，摇头道：

    “我记不清，但似乎梦中发生了很多。”

    霍衔月轻轻笑了，道：

    “那些都是不要紧的梦，已经过去了。遗迹化石离开了，也带走了所有的异常物和变异能力，只除了一样——”

    隗溯睁大了双眼，吃惊地看向身前的青年。

    一整片盛开而漫山遍野的花田，包裹着浓郁的爱恋心绪，完全敞开在他的脑海之中，明明从未见过，他却一瞬明白了其中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从此，我便能触碰你的爱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