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节
徐允恭收回目光,说道:“头发被儒家赋予了多少意义,我不说你也知道,难道还不重要吗?” 陈景恪点点头,说道:“有些时候很重要,但也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重要。” “最开始我也以为,发型很重要。” “不但儒生反对剃发,就连百姓也会反对。” “直到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才醒悟过来。” “很多东西都是我们以为它很重要,实际上也不过如此。” 徐允恭好奇的道:“哦,你想到了什么?” 陈景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说短发和脸上刺字,天下人更在乎哪个?” 徐允恭毫不犹豫的说道:“肯定更在乎刺字,剃发几个月就长出来了,刺字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屈辱。” 陈景恪脸上浮出一抹笑意:“那你可知为何会有‘贼配军’这个称呼?” 徐允恭回道:“唐末朱温怕自己的手下的军卒逃跑,就强令在所有将士脸上刺字……”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陈景恪看着滔滔江水,开口把他没说的话接了下去: “其他军阀也纷纷效仿朱温,给手下的将士们脸上刺字。” “按照道理来说,如此奇耻大辱,将士们应该群情激愤。” “将朱温和效仿他的人乱刀砍死,维护自己的尊严才对。” “可事实上是,这件事情就这样顺利的推行了下去。” “没有人站出来反抗,至少没有任何反抗的记载。” “等宋朝建立,也并未将这羞辱人的法令改掉,继续在人脸上刺字。” “所以,宋朝的军人脸上都是刺了字的。” “自古以来,只有罪犯,还是那种罪行非常严重的罪犯,脸上才会刺字。” “再加上宋朝重文轻武,军人地位低下,于是就有了贼配军这样的蔑称。” “可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也同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抗。” 徐允恭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如果不知道那段屈辱史,有人告诉他,给所有军人脸上都刺字。 他肯定会认为那个人疯了。 你这样羞辱军人,大家肯定站起来造反啊。 然而事实是,没有。 从唐末朱温开始,一直到宋朝灭亡。 三百多年间,从未有军人因为反对脸上刺字造反。 这个对军人极致羞辱的法令,还是被元朝废除的。 所以,短发长发真的很重要吗? 恐怕只是大家以为的很重要。 陈景恪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为姓氏重要吗?” 徐允恭想回答很重要,但嘴巴刚张开又合上了。 重要吗? 改姓这种事情,在普通人中间经常发生。 主人要求奴仆跟自己姓。 很多奴仆为了讨好主人,也主动改姓。 大户人家的家生子是哪来的? 都是父祖辈改姓,然后世世代代为奴,才成为家生子。 权贵豪强、读书人就很重视姓氏吗? 历史上姓氏更换最频繁的,恰恰是高门大户。 有的是避祸,有的是跟随的君主赐姓,有的是在某地定居而改姓。 理由有很多,但最终的结果都是改姓了。 姓氏,按照礼法来说,应该用生命去捍卫的东西。 可事实上,只是一个筹码足够,就可以随意更换的东西。 陈景恪笑道:“所以,你懂了吧。” “很多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是我们把它想象的很重要。” “尤其是和利益、生命比起来,更是无足轻重。” “头发很重要吗?” “和生命健康比起来,又有几个人会在乎?” “以前没人剃发,只是没人告诉他们,长发的危害。” “现在,就由我们来告诉他们这一切。” “他们自然会做出,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徐允恭重重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你果然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看似冲动,实则将一切都考虑进去了。” 陈景恪摇摇头,叹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也有失算的地方。” 他就将鼓动役夫剃发,却没有想好后续保护措施的事情,说了一遍。 “应该先宣传剃发的好处,然后再找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率先剃发,从而带动百姓剃发。” 自上而下的改良叫变法,自下而上的改良叫革命,而革命就意味着流血牺牲。 “还好,方孝孺帮兜了底,否则恐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徐允恭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波折,心中不禁为他感到庆幸,对方孝孺也多了几分好感。 “你吃亏在太年轻,没有经验。” “经历过此事,以后你做事就会更加周全。” 陈景恪点点头,如果经历过这件事情,还没有任何成长。 那他也不用想别的了,一辈子躲在幕后当个幕僚吧。 不过宣扬剃发,确实不是冲动为之,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前世大家总是情不自禁的陷入误区。 以为古人更重视礼法,不像现代人礼乐崩坏。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古人比我们更加务实。 至于原因,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了: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 吃饱穿暖,才能去追求礼节,才会去在乎荣辱。 古代人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来重视礼节和荣辱? 还有一点,受教育开化之后,才能更清楚的明白很多道理。 就古代那种识字率,很多事情不提也罢。 尊古崇古思想,不只是古代人有。 现代人有时候也会下意识的,将古代想的很美好。 至于头发,在古代的地位确实被提的有点高。 根子还在《孝敬》上,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就奠定了它的地位。 曹操割发代首,巩固了这个地位。 但将头发提高到民族特性高度,还是要等到明末清初。 满清强迫汉人剃头,以此作为征服奴役汉人的象征。 大批的汉人,也将发型视为捍卫汉人尊严,反抗满清的象征。 从此时起,头发才被赋予了更高的含义。 之后满清朝廷继续维护他们的辫子,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个概念。 等到清朝末年,革命先辈将辫子视为落后、奴役、压迫的象征。 以割辫来表达自己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决心。 辫子又进一步被赋予了更高的含义。 但此时还是明初,头发只与传统、孝道有关,还没有被赋予那么多意义。 孝道这一点,已经被陈景恪给攻破了。 因为古人也是理发剃须的,再扯孝道就是打自己的脸。 至于传统……王朝中后期这俩字确实能压死人。 但现在是开国之初,是传统最不重要的时候。 大一统王朝开国之初,往往是新传统形成的时期。 打着传统的幌子,对陈景恪来说根本就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