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节
“老哥此话怎讲?” 那老汉也是个碎嘴子,见老朱搭话顿时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前半辈子经历了北元乱世,那世道才是人吃人。” “地全是大户人家的,就我们村和隔壁村,全是一个姓赵的大财主家的。” “两个村子的人,都是他们家的佃农,未经他们家允许,路边的一根草都不能动。” “一年到头忙碌就为了混口饭吃。” “后来乱世一起,连饭都吃不上了,草根树皮都吃光了。” “等到太上皇建立了大明,我们的日子……嘿……” 朱元璋见他一言难尽的样子,非常的好奇,追问道: “大明建立后怎么样了,老哥你怎么不说了。” 马娘娘似乎猜到了什么,露出一幅看好戏的表情。 老汉左右瞅了瞅,小声说道:“我和你说了,你可别乱传。” 老朱一拍胸脯,说道:“老哥放心,咱这张嘴那就是铁打的,保准不外传。” 老汉这才说道:“大明建立后,我们也就是从牛马不如,变成了牛马罢了。” 老朱大吃一惊,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马娘娘戏谑的表情,更是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过他也没有和老头置气,而是不服气的问道: “为何会如此?咱可听说太上皇最恨贪官污吏,爱民如子……” 老汉应该是嘴不把风,听到这话顿时乐了: “嘿,要说太上皇恨贪官污吏老汉不反驳,要说爱民如子……” 说到这里,他反问道:“听口音老弟是北方人吧?” 老朱点点头,说道:“北方人,过来做点小生意。” 老汉说道:“那就难怪喽……这么给你说吧,洪武十六年以前,我们这里的田税是别处的两倍。” “还有苛捐杂税加起来三十多种。” “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能混一口吃的。” “要是年景不好,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最后一算账还要倒欠朝廷一大笔。” “为了纳税,多少人被逼的卖儿卖女。” “生了孩子养不活只能溺死,我们村东头乱坟岗里面有个大坑,就是专门用来扔死婴的。” “老人为了不拖累孩子,选择自我了断的也不在少数。” “那日子……惨呐。” 老汉一脸的不堪回首。 这话无异于当面抽大嘴巴子,朱元璋彻底破防又羞又怒,面容也有些狰狞起来。 老汉也被他的表情给吓到了,一时间不敢说话。 这时马娘娘上前一步,拍了拍老朱的手,说道: “你看,一说起悲伤的事情又开始急了。” 然后对老汉说道:“我家老头子当年也不容易,打小给人放牛,父母兄弟都饿没了,就剩他一个人熬了过来。” “所以一提起这些悲伤的事情啊,他的情绪就会失控。” “不是针对你的,老哥不要害怕。” 老汉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说道:“老弟刚才的眼神太吓人了……” “哎,理解理解,都是苦过来的。”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说道:“老弟这经历,倒是和太上皇差不多啊。” 老朱两口子:“……” 马娘娘趁机转移话题道:“既然太上皇当政百姓日子不好过,老哥为何还说他的好话呢?” 老汉顿时就忘了方才的事情,滔滔不绝的道: “以前是我们老百姓见识短,不懂国家大事,只觉得太上皇严苛。” “前两年朝廷弄了预备役,我四个儿子六个孙子都去参加过训练。” “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才知道太上皇也是没办法。” 马娘娘故作好奇的道:“哦,此话怎讲?” 那老汉愤愤的道:“还不是北元造的孽,虽然大明建国了,可北元余孽一直想打回来。” “为了彻底将北元击败,太上皇只能征收重税养活军队。” “听说北方更惨,人都快打没了。” 马娘娘颔首道:“确实如此,宋末北方还有几千万人口,到洪武十年统计人口,只有不足千万了。” 老汉说道:“所以啊……太上皇也是没办法,一开始我们确实觉得太上皇不公平。” “后来了解了真实情况就不恨了。” “不把北元打跑,我们还要过牛马不如的日子。” “而且把北元打败之后,太上皇就马上调整了政策,将我们的税减了下来。” “还下令停止征收所有的苛捐杂税,连人头税都免了,现在除了田税再无别的赋税。” “那真是几千年没有过的善政。” “我们老百姓只是见识少,又不是真的不知道好歹。” “这样的明君,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去恨他。” 远处的几个老农见他们聊天,也好奇的凑了过来。 纷纷打开话匣子,述说着以前的苦,以及今日的甜。 总之,话里话外对目前的生活非常的满足。 对太上皇和皇上,更是感恩戴德,期望他们都能长命百岁。 “大明合该坐拥天下,太上皇、皇上还有太子,都是明君啊。” “三代明君,未来的日子能有多好,不敢想,不敢想啊。” “对对对,还有太子殿下,别看年龄小,将来肯定是明君。” “我们南方的血吸虫病,哎呀当年把我们祸害惨了,多亏了太子才给治住。” “要不都说太子是天命圣君吗,还有陈伴读也是天命贤臣。” “织布机就是陈伴读改良的,用了新梭子,织布比以前快了十倍。” 朱元璋的脸色好转了不少,但还是感觉火辣辣的。 因为按照他的本心,巴不得多征税,从来没有考虑过减税的事儿。 这些惠民政策,都是陈景恪力主之下才推行的。 但老百姓不知道这些啊,将功劳归在了他身上,对他感恩戴德。 妥妥的属于白捡的便宜。 当然了,朱元璋的强势,才是这些政策落实的主要因素。 在这件事情里,他的功劳并不比陈景恪小。 可是对于他来说,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后来的功就忘记之前的种种苛政。 所以,他依然觉得羞愧。 马娘娘见他脸色有所好转也放下心来,继续问道: “朝廷强制拆分宗族,将部分百姓迁到北方去,听说民间反对声音很大?” 那老汉顿时就乐了:“嘿……说起这事儿才好笑。”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也乐呵呵的道: “可不是咋地,很多人的亲戚朋友都被迁走了。” “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没少骂朝廷。” “后来朝廷将腾出来地分给剩下的人,就没人骂了,都夸朝廷政策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 什么邻居,什么亲戚朋友,有地重要吗? 他们不走,我啥时候才能分到地? 最初的那个老汉说道:“我家以前没地,只能给人家当佃户。” “就是那次迁徙人口,朝廷给我家分了八十亩水田。” “看到这两只羊了吗?就是去年才买的,家里还喂了好几只鸡。” “以前地里的一根草都是别人家的,上哪养得起羊啊。”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起来。 宗族被拆分的最厉害,当地百姓突然发现,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乡绅恶霸就没了。 再加上分了地,顿时就成了新政的拥护者。 家家户户分了地,养起了猪羊鸡等家禽家畜。 自己当然是舍不得吃的,都是卖给有钱人家。 不过有了钱,逢年过节还是能见到一些油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