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塔斯纳神情不变,那双异色的瞳孔因为感染变得格外阴鸷。 “黑石症不是绝症,”他说,“福娜可以活下去。” 塔斯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道:“治疗需要什么?” 说着女孩没救了的医生,却还是穿戴起珍贵的医疗手套为福娜检查了一番。 他听见塔斯纳的问题后,讽刺一笑。 “需要什么?当然是需要钱啊蠢货。”r医生毫不客气,“黑石症对泼剌区外的人来说的确不是绝症,他们有大把大把的钱去换取特效药缓解病情,甚至痊愈。” “但你?塔斯纳,你只是个泼剌区的拾荒人。把你卖了都买不起特效药。” r医生转过身,又回到了自己简陋的诊台后,将被污染的手套摘下:“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她,黑石已经深入她的肺腑,入侵大脑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趁现在找个没被污染的土坑,等到她死了就埋了吧。” 站在诊台前的男人没有动弹。 “……有钱就可以救福娜,对吧?” r医生抬起头,眼神危险:“别告诉我,你打算抢一个弱小无助的穷医生。” “我不会动你,”塔斯纳低声道,他的眼睛因为伤疤看上去有些下撇,像只隐忍蛰伏的凶兽,“你救过我们。” “我会去一趟深污染区,那里没人去过,东西或许会很多。” “你疯了!?”听他这么说,医生难以理解地看着他,“那可是黑石深度污染区!你现在还只是黑石症初期,进去以后保不准就变晚期了!” 塔斯纳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呼吸微不可闻的女孩。 “……” r医生说:“真是个疯子。” “在我回来之前,”塔斯纳将手里紧紧攥住的金属齿轮放在诊台上,“麻烦你照顾一下福娜。”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医生看了一眼诊台上的“预付金”,咬牙啧了一声。 “……别死了啊,”r医生说,“不然我就把你列为失信人员了。” ——福娜,他的妹妹。 泼剌区荒地上的珍宝。 倒在黑石深污染区的男人浑身颤抖,被黑色黏稠液体束缚的双臂青筋暴起。 塔斯纳双眼失神,冷汗从他额角不断滑下。 他必须回去。 福娜还在病床上等着他。 等着她的哥哥,带着药品回去救她。 像鬣狗一样的男人,浑浑噩噩地在泼剌区苟且过活,他放弃了面子、尊严、良心,只是为了自己和妹妹能够活着。 他幻想着有一天走出泼剌区——至少让福娜走出泼剌区。 他的妹妹,塔福娜。 他的珍宝,福娜。 被黏稠物裹挟的男人忽然发出低沉如同哀鸣的嘶吼,靠着蛮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咕呲咕呲”怪叫的黑泥生物黏在塔斯纳的身上,不断压迫着他的背脊,高浓度的黑石粉尘通过他粗重的呼吸钻进他的肺部。 膝关节被强攻,背脊被重重下压。 黑泥生物群像是一只正在狩猎的蜘蛛,对猎物的挣扎充满耐心。 男人被黑色的蛛网强压在黑地上,绝望地等待着被蚕食。 福娜……对不起…… 塔斯纳恍惚地朝着病床上的妹妹道歉。 对不起……我失约了…… “——你看上去快死了诶。”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陌生的女声,但已经筋疲力尽的塔斯纳没办法朝上看。 他已没有了一丝力气,像一只垂死的老狗,只能哀哀地等待死亡降临。 “大人!”有谁慌忙开口,“不要碰他!您会受伤的!” 有点耳熟……是谁? “……好像还能救一下。”陌生女声说,“喂喂,还能听见吗?” 塔斯纳的脑袋昏沉,但下意识地往上抬了一点。 他的耳朵被黏稠的黑泥生物裹住,就连陌生女声现在听上去都有些沉闷。 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大力地撕开了裹住他脑袋不放的液体生物。 “还活着吗?” 现在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还没等塔斯纳回话,那个声音的主人忽然大力地掐住他的下巴,将什么液体灌进了自己的嘴巴。 是水吗? 他下意识吞下,但很快直冲脑门的苦味让塔斯纳瞪大了双眼。 他看见了眼前的那一大片如太阳般的金色,还有对方轻松写意的笑容。 “你看啊安格,”塔斯纳听见她笑意盈盈地开口,“他还是异瞳呢。” ** 金发雇主是个和泼剌区格格不入的人。 这一点,在短暂的相处中安格深有体会。 “我们必须离开了。” 她一手护住金发雇主,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的垃圾堆。 “可是那边还有一个人呢。”金发雇主的声音带着草莓奶油可颂般的甜味,“虽然趴在地上,但好像还活着。” 那是塔斯纳,是安格之前遇到的另一个男性拾荒者。 她的目光放到远处倒地的男人身上,优秀的视力让她瞬间分清了现在的局势。 “他被黑蛭缠上了,”安格快速解释道,“这种生物是群居,所以这附近一定还潜藏着更多。趁它们还没围上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这种生物像水蛭一样软趴趴,同时被黑石污染,其本身就携带大量污染物,一旦被它黏上就很难甩掉。直接和皮肤接触,脆弱的人体表皮会产生被烈火灼烧的疼痛,留下深深的焦痕。 塔斯纳救不回来了。 至少凭她一个人是救不回来的。 而安格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同类豁出性命,这是泼剌区人的共识。 但显然,不是泼剌区本地人的金发雇主此刻就格外天真。 “那你先在这里等着,”金发雇主跃跃欲试地迈开腿,朝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安格扔下一句话,“我就过去看看。” 安格:! “大人!”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伸出的手却没能勾住跑得极快的金发雇主。 糟了! 安格一出声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黑蛭是根据声波来判断猎物方位的,她的声音这么大,一定会引来附近潜藏的黑蛭群! ……要逃吗? 趁着现在还没到绝境,跑的话,或许还能活下来。 被棕黄色纱衣蒙住全身的女人迟疑地看向前方。金发女人似乎毫不在意周围逼近的黑蛭,饶有兴致地围着被压在地上不能起身的塔斯纳转动。 要逃吗? 反正这样天真的女人即便她不出手,在泼剌区活下来的概率也很低。 安格的右手手指抽动。 可在这危急时刻,她却忽然想到了不久前的面包。 带着香味的暖意,还有女人甜如蜜的声音。 安格:…… “你看上去快死了诶。”蹲在半昏迷的塔斯纳身边,金发女人好奇地看着那群奇形怪状的黑蛭在他后背处织网。 没听见回应,女人伸出手看上去想要戳弄一下塔斯纳被勒出弧度的侧脸。 “大人!” 飞快赶来的安格差点心都被吓停,她右手的弯刀飞快割开几乎跳到金发雇主后脑勺的黑蛭。 她严肃地警告:“不要碰他!您会受伤的!” 要是被黑蛭缠上,细皮嫩肉的雇主一定会死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脚底下的土地似乎在震颤…… 安格捏紧了手中的弯刀,一滴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不容忽视的危机感让她大脑头痛欲裂,但安格的神情没有半点改变。 她忍受过诸多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这只会让她更加警惕罢了。 金发雇主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淡淡的微笑。 “没关系的,不过他的话好像还能救一下。”女人抬起双手,做喇叭状,“喂喂,还能听见吗?” 躺在地上的男人闭着眼睛,但安格能看见他的脑袋动弹了一下。 还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