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五年之约

    平静的生活中，时间如水一般流过。约定的日子转瞬就到了眼前。顾磊收拾好了行李，换上了顾凡喜欢的黑色西装，向玛丽莲告别。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玩具店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您好好去享受，毕竟分开了五年，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事要做。您不用担心这里。”

    “谢谢。”

    顾磊在当天的零点落地首都，他一秒都不想让顾凡多等。他踏着夜色打开了宅邸的门，瞬间就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灰尘味。五年的空置让这座房子显得有些陈旧。

    他把行李放到一边，去卧房换了方便行动的休闲服，一个人开始打扫，他不想让顾凡回来看到一个满是灰尘的屋子。

    全部打扫完的时候已是中午，他啃了点干粮，去浴室洗了澡做了身体内外的清洁后，又换回了纯黑的西装，并对着镜子重新带上了属于顾凡的项圈。

    他是顾凡的，今天他终于又能见到他的主人。

    “嗒”的一声，他的喉间重新传来了微微的压迫感，这熟悉的感觉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他看着镜子中自己脖子上漂亮的银环，不由高兴地笑出声来。

    主人会对他满意吗？五年不见，主人会不会期待在他身上玩些新花样呢？五年了，主人一定很想他，就如他想念主人一般。他一定要好好表现，满足主人的一切。

    他下了楼，正对着玄关跪了下去，想让顾凡一开门就看到他最完美的姿态。

    他并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在跪等顾凡的时候他一向都不会去刻意感知时间，等待的时长不该是奴隶考虑的问题。

    他只是感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但环境的变化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依旧安静而虔诚地跪着。

    玄关处终于传来了门把转动的声音，他殷切地抬头，却在门完全打开的时候没有掩饰地流露出了失望。

    “公爵。”他起身，对着布莱希特微微欠身。

    “你果然还是来了。”布莱希特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递给他，“顾凡留给你的。”

    他双手接过信封，看到信封中央有一个镶嵌着小雏菊纹样的菱形图案。瞬间，他感到他的意识有片刻的断片，然后那些被封锁的记忆便如洪水般向他涌来。

    “……记住这个图案，当你醒来后第一次看到这个图案时，催眠会被激活，你会意识不到我的死亡，并在潜意识里封锁所有关于我死亡的消息。当你醒来后第二次看到这个图案时，你会想起一切，所有的催眠暗示会被撤销，你将会得到所有的真相……听到响指声后你会醒来，并会忘记这次催眠……叁、二、一，嗒……”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是他们离开锈屿前顾凡对他做的催眠。他从来都允许顾凡对他做任何事，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顾凡会利用催眠对他下了这样的暗示，他感到有些无法接受。

    “自然资源司司长疑因攻击贵族被私行处死，这是六十年来第一个被贵族私行处死的高级官员。”

    他想起了那段时间在首都看到的八卦小报的标题。他不由觉得一阵反胃，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他噙着泪，不断地摇着头，他想要逃离，但被顾凡教导过的礼仪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不能让自己在公爵面前失礼。

    布莱希特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并指了指对面让他也做坐。

    “谢谢。”他听令坐了下来，觉得自己的指尖依然在颤抖。

    “你不看看顾凡给你写了什么吗？”布莱希特温柔地提醒他。

    在布莱希特的提醒下，他终于从冲击中回过了神。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些许，颤抖着拆开了信封。

    “顾磊：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想起了一切。我很抱歉利用你的信任，对你做了那样的催眠。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感受一次平凡而自由的生活。

    五年的时间，我相信你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社交圈，有了自己的事业，充分体会了独立的不依附于我的生活。这是世界的另一面。人不一定要为另一个人而活，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都在为自己而努力，而我相信你也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允许你忘记我拥有新的生活，不用觉得这会是对我的不忠，你的笑容将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当然，如果经过了五年，你依然觉得没有我的世界于你而言是痛苦的，那么我也允许你戴着戒指来找我。

    不要向公爵探究我的死因，这不重要。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你是我的，我永远爱你。

    你的主人：顾凡”

    这封信比五年前的那封还要短，顾磊却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消化。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如果不是布莱希特在，他毫不怀疑他会把自己蜷起来。

    太冷了，他只感到彻骨的寒意从骨子里泛出来，让他完全不能忍受。

    “主人说，有戒指？”良久他才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小心地向布莱希特确认。

    布莱希特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给他：“这是按照顾凡的遗愿，用他的骨灰炼的，他说你要是不愿意接受的话就让我自己处理了。”

    他小心地接过盒子打开，看到盒子里有一枚银亮的素圈，这枚素圈看起来与一般的首饰并无二致。

    “主人为什么认为我会不愿意接受？”他拿起戒指，细细摩挲着戒圈，有些失神地问。

    “他怕你怨他丢下你并骗你一个人生活了五年。”

    “哇……”顾磊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他蜷缩着，把戒指紧紧贴在胸口，放声痛哭出来。这一刻所有的教养、礼仪、规矩在他脑中统统不存在了，他拥有的只有悲伤。

    无尽的悲伤，深入骨髓的悲伤。他的世界好似被拉了灯，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原野上茫然四顾，不知归处。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即使当年被母亲抛弃的时候也没有。

    他哭了很久，期间布莱希特大约是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一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

    当眼泪终于流尽了后，他的理智终于稍稍回笼了些。他把戒指戴到左手的无名指上，向布莱希特致了个歉，起身去浴室收拾自己。

    他洗了把冷水脸，抬头看着镜中眼睛哭肿了的自己想，他原本是不爱哭的，更不要提在外人面前哭。是顾凡把他变成了一个哭包。

    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他按着规矩坐好，对着布莱希特缓缓开口：“公爵，主人没有丢下我，他只是把选择留给了我。”

    面对他的发言，布莱希特显然有些惊讶。

    “在遇到主人之前，我的世界是锈屿今日不知明日的残酷。在遇到主人之后，我是他的奴隶，我只知道如何依附他来生活。我的世界从来没有过正常两个字。五年前，如果有人问我要不要做一个自由的普通人，我一定会拒绝，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觉得那会很好。

    主人不是在骗我，他是在用我能接受的方式让我体会什么是自由的普通人。他让我先了解再选择，确保我不会后悔。他一直都在为我想，从未逼迫我做过什么。

    他在信里说，我可以忘记他去过新的生活，也可以戴着戒指去找他。他没有强迫我留在没有他的世界，他只是希望我的决定是我真正想要的。

    他从来都很尊重我。是我太过弱小，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无法保护他。

    我并没有资格怨。”

    顾磊的话让布莱希特看向顾磊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他从没想到顾磊会如此得聪慧通透。他突然明白了当年他问顾凡值不值得的时候，顾凡那句坚定的值得。知人如此，顾磊的确是值得的。

    “如果现在再有人再问我，要不要去做一个自由的普通人。我会回答他，普通人很好，很美，但那不属于我。”顾磊自嘲式地扯动嘴角，脸上有无奈的神色，“不论原因是什么，我已经被改变了，我无法心安理得的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所以你决定随他而去？”布莱希特微微皱了皱眉。

    顾磊摇了摇头：“虽然主人允许，但我想他是不希望我这么懦弱的。公爵，如果您允许，能让我效忠于您吗？”

    “我不蓄奴。”布莱希特的眉头皱得更深。

    “公爵，您误会了。”顾磊伸手取下了脖颈上的项圈，放在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我作为奴隶的忠诚，已经随着主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任何人都不会再得到我的这部分忠诚。但我想把我剩下的所有忠诚都献给您，如果您允许的话。”

    “为什么？”理解了顾磊的意思，布莱希特眯起了眼睛。

    “因为我和主人想要的世界还没有实现。主人因为理想倒在了路上，作为奴隶，我想我有义务接过他的旗帜跟随您。”此刻的顾磊眼睛还肿着，但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坚定得不可动摇，坚定得让人无法想象他才刚刚从巨大的悲伤与绝望中缓过来。

    “你所谓剩下的全部忠诚，界限在哪里？”布莱希特问。

    “我不会真心再爱上另一个人，不会再真的认另一个人做主。其余的，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如果我想让你隐藏在阴影里，不为世人所知，就如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一般处理所有脏活呢？”

    “我可以。”顾磊回答得很快。

    “如果我想让你为我的下属顶罪入狱呢？这很可能会让你身败名裂。”

    “我可以。”顾磊依然没有犹豫。

    “如果我想让你以奴隶的身份去到其他贵族的府里，帮我刺探情报呢？”

    “我可以。”顾磊依然这么说。

    “我以为你的这部分忠诚是属于顾凡的。”布莱希特有些疑惑地追问。

    “主人说过，忠诚在于心。”顾磊的话音很镇定，丝毫不见慌张，“我的心永远是他的，在为我们的理想做事的过程中，所谓身体上的忠诚我想主人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其实从刚遇到主人开始，我就是脏的，主人从未因这一点而不满过。所以公爵，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可以作为奴隶去刺探情报。毕竟我是很优秀的奴隶。”

    布莱希特盯着顾磊看了一会儿，又问：“效忠于我，是顾凡信里让你这么做的吗？”

    顾磊摇了摇头：“主人没有提到这个。”

    “但他让我照顾你，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效忠我便会派你去做危险的事，这就是我对他的食言。”布莱希特说。

    顾磊看着布莱希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口：“的确，主人应该是不希望我冒险的，他从来不希望我受到伤害。但他既然在信中把选择权交给了我，便会尊重我的一切选择。我想我这么选他也不会生气的。他要是真的不开心，我会到了那边后再和他赔罪，接受他的一切惩罚。

    公爵，主人让您照顾我应该是想保护我的自由，让我可以在不被外力干扰的情况下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效忠于您就是我的自由意志，您的接受并不会让您食言。”

    布莱希特看着顾磊，在确认了他眼中的真意后终于开口：“那好，我接受你的效忠。”

    顾磊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他起身，走到布莱希特脚边单膝跪下，亲吻了布莱希特的手背。

    主人，请原谅我没有马上来找您，但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