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民国二十叁年十二月二日,明月乘坐轮船离开了上海。 她在房间里窝了两天,头晕,胃里也难受,全身都在抗拒大脑的支配。 最后轮船停在了广州港口,因为没有直达香港的船只,明月又在广州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一艘轮船。 售票员和她说,二等座两元,大概十二个小时到港。 明月站在那里,缓慢的眨了一下眼,指尖掐进掌心里,才能给她带来一丝丝的清明。 她问清楚售票截止时间,快步跑出了购票码头,来得路上,她看见过一家银行,就在码头附近,拐个角就到,很近。 明月从小皮箱里拿出陆先生给的那张支票,可能是数额比较大,工作人员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说要核实,让她等等。 明月沉默着点点头,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等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眼看售票截止时间要到了,明月站起身去询问银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又打了一个电话,挂断后看了明月一眼,和她确认了几个身份问题,最后给她办理了手续。 明月选择分批支取,这次大概取了够一个月的生活所需。 她拿着一迭钱票和那一张薄薄的纸,走出银行,阳光一下寻上了她,照的明月全身暖洋洋的。 不用到海外,广州的天气也比上海暖和。 明月歪着脑袋盯着远挂高空的太阳,没一会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法控制的淌了下来。 她要去寻欣月了,也不知道欣月的病情如何了,李建光是否给她请过医生了? 没事,她现在有钱了,她给欣月请。 —— 民国二十年,那一年,明月十五岁,青春年少。 也正是那一年,父亲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逐步走上了亏空,他需要更多的资金来帮助自己盘活生意场,所以,他选择了联姻。 将十五岁的明月嫁给当地招商总办的叁老爷,做他的第六房姨太太。 母亲当然不同意,为了这事,日夜与父亲争吵,父亲嫌烦,便不再回家了,宿在了中基路钱夫人那里。 说起年轻时候的李建光,那也是风流才子。 母亲与他一见生情,执意要嫁与他,外祖父多次阻拦都没能将她拦下来。 最后不得已,让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去了李家。 刚成婚那几年,母亲确实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丈夫与她恩爱非常,又没有公婆需要侍候,银钱也把握在自己手里。 日子舒坦极了,母亲每天不是看书喝茶,就是插花做画。 父亲也是才子,她喜欢母亲琴棋书画的样子,闲时也会陪着她一块品茗作画。 但好景不长,父亲突然要做生意。 外祖父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走街串巷做货郎起的家,母亲不觉得商贾就低人一等,她全心全意支持丈夫的生意、交际。 但在这一年,外祖父因为多年积劳成疾,没能挺过年关,便撒手人寰了。 母亲就此沉寂了下来,没心思管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物,便把库房钥匙交了出去,让父亲找个得力的管家。 父亲找的这个管家便是钱夫人。 钱夫人是父亲的青梅竹马,但因为母亲看中了李建光,又能出一笔不菲的嫁妆,父亲便答应钱夫人,纳她为妾。 钱夫人也是一个刚烈的女子,正头娘子不做,给人做妾,她是万万不肯答应的,两人便就此分别了。 但在明月叁岁的时候,钱夫人又回了嘉兴,她的丈夫因为卷进军阀混战,尸骨无存。 钱夫人独身一人,在那群狼环伺的地方,她是没办法活下去的,便连夜逃回了嘉兴。 多年磋磨,她早已不是那个性情中人的钱夫人了,她做了李建光的外室,后来母亲因为外祖父病逝,心情沉郁,钱夫人便进了李府做了掌事管家。 终日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父亲喜欢美人做伴,红袖添香,就在书房里,母亲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与信任的管家颠鸾倒凤。 母亲病倒了,那个时候明月还小,什么也不懂。 母亲歇斯底里的与父亲争吵,赶走了钱夫人,拿回了库房钥匙,但一查,近乎叁分之二的物件已经被李建光挥霍空了。 就是这么砸钱,李建光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母亲因为外祖父病逝,再加上父亲偷情,未经她同意变卖嫁妆,庄庄件件,积郁成疾,身子骨彻底败坏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母亲查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她是不想与李建光过了。 就算剩下的那点家产,也够她们母女二人未来十年的花销,所以对于这个不在期待中的孩子,母亲是不想留的。 但是李建光因为多年来只有明月一个闺女,他早盼儿子许多年,怎会同意,想方设法让母亲留下了这个孩子,保证以后再也不干糊涂事了。 因着怀孕初期,母亲动过打胎的念头,所以在欣月出生后,除了对她的疼爱外,还多了一分愧疚。 加之她怀孕期间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欣月出生后不大一点,小猫崽一样,不一定能养活。 李建光一看就不喜,不是儿子,看样子也活不成,从来都没有伸手,哪怕抱过欣月一下。 欣月从小就是母亲与明月一起带大的,说准确一点,应该是明月与奶妈一起带大的。 母亲身子骨不好,甚至越来越差,只能靠药汤吊着了。 父亲也想开了,在中基路给钱夫人买了一套宅子,作为他的第二个家。 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他也没有多喜欢钱夫人就是了,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往他身上扑的莺莺燕燕哪个不比钱夫人年轻,不比她有资本。 母亲劝不住父亲,她这个身子骨也没法像年轻时候一样,再和他争吵,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拿出唯剩不多的几件外祖父的藏品当了,凑一凑钱,让他度过难关。 也放过明月。 明月不忍心母亲难过,她和母亲说,她愿意嫁,嫁谁不是嫁,叁老爷挺好的。 起码没有什么怪癖。 那时候母亲说:“我们明儿还小,将来要嫁一个好男人的,一心一意一双人,哪能嫁那些乌七八糟的烂人啊。” 她的身子坏到了底,没几日,便去了。 可能母亲到死都不会想到,李建光已经禽兽到卖女抵债了。 母亲给李建光的那些钱,没多久就彻底用完了,事业依然没什么起色,李建光还想让明月‘再续前缘’嫁给叁老爷,但叁老爷已经娶了六姨太了,暂时没那个想法了。 没办法,李建光只能借钱,还不起就用明月去抵债。 明月不同意,李建光就私自带走了欣月,用一个女儿来威胁另一个女儿,多亏他能想的出来。 明月没日没夜的寻找欣月,可什么也找不到,她就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女子,什么也做不了。 她每每看到李建光,都会忍不住的想,“死吧,一起死吧,一了百了。” 但欣月瘦瘦小小的身影,总会在最后一刻把她的理智拉了回来,她死了,欣月怎么办? 欣月还那么小,在这乱世里,又如何保护的了自己? 世道就是如此,她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始终找不到欣月,最后,明月说服了自己。 她迎着清早的第一缕晨光,跪在了李建光面前,扯着嘴角笑着说:“女儿愿意嫁给林老板做叁姨太,多谢爹爹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