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1
“九点七。”他的声音不高,屈起指节,在面前摊开的大字体的投资方案上点了点,“预估的长期年度投资回报,只有九点七。” “裴董,我们推演过几种悲观模型,考虑到……”坐在离他最近、分管战略投资的副总老周,他摸着脑袋想解释市场环境的变化趋势预判的困难。 “考虑什么?”裴均的目光扫过老周的脸,“考虑到拿集团的资金玩概率游戏?还是考虑到我这里行不通,就走别的道?” 老周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他想解释,但奈何董事一句散会就遣散了众人。 裴均走在前面,助理小林像影子般迅速在门外跟上,捧着平板,步频精准地落后他半步。 “老师,十点十五分泰和王总约了您通话,关于北区的那块地,今天的行程就完结了……”小林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行程。 “嗯,你记得通知运营中心,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二季度所有项目现金流预测的敏感分析表。要细化到每个业务单元,原负责人做不出来,就让他部门的人准备滚蛋。” “是。”小林意外地抬头瞥了眼董事,挑了挑眉——跟在裴董身边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工作领域展现私人情绪。 至少他早在心里认定这只是个毫无情绪的资本家。自从小裴总出差,这位大boss的情绪越来越阴晴不定。这种情绪化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谈恋爱了?! 两个人上了电梯,厢门无声滑开,专属楼层异常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将脚步声完全吞没。裴均突然想到儿媳之前来过他的办公室,心里某种情愫躁动着,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是一种抓不住的情感,就像睫毛蓄不住泪水。 眼下公媳的关系就像某种谎言,这个谎言从初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但是谎言总有特性:人越是怀疑,就越瞒得住。 小林思来想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谨慎开口:“老师,您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有些需要细致处理的日程,是否需要我再核对一遍?” 裴均有回答关于休息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没事,你先去忙。” 秘书小李已经候在外面,他比小林大几岁,此刻双手交迭放在身前。 小李泡了杯老曼峨放在桌上,裴均拿起这杯液体抿了一口,视线还停在一旁的显示屏上。 小李将几份需要立即签批的文件放在他左手边的文件格里,他取过一支沉甸甸的万宝龙笔尖在纸页上龙飞凤舞。 “你先坐,我问你几个问题。”他突然开口,把脸转向另一边。 小李找了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坐下,然后膝盖合拢,把平板和大一圈的文件袋迭在上面,手肘支起来听候发落,他比平时更紧张,悄悄挪了一下身子让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最近是不是恋爱了啊?看你精神不错,状态很好。”等了一会儿,裴均没抬头,很随意地问了句。 “没、还没有……就是、就是最近睡眠比较好。”小李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惊讶和腼腆,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史努比刺绣贴。 他的余光瞟向对面,裴董还是低着头一个表情,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不准备谈一个?”裴均用笔尖敲了一下桌面。 “……不急,缘分还没到……”小李摸不透他话里的意思,只能笑着打哈哈。 “没事,我们就轻松聊一聊。”裴均观察着他的反应,不置可否。 他并不关心下属的私生活,这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他接下来的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的铺垫。 “哦。那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如果正常交往,”他选择一个中性的词,问得含蓄,“一般会觉得什么地方比较合适?安静些,能说说话,不至于太嘈杂,但也不失格调的地方。” “哪里都可以,更加有趣的、吸引人的地方?”他想不出什么妥帖的词,就把问题又抛了过来。 小李显然被这个问题砸懵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即刻又收敛起所有情绪,显然在飞速思考着,几秒的空白后:“嗯……” 裴均打断:“就是周末,或者晚上,两个人的……去哪里?” 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两个人”。 “哦,市中心开了好几家剧本杀和密室逃脱,还有那种需要自己调酒的清吧,网上氛围感很好很出片。往外走的话,就是动物园、水族馆这些……”小李还想说下去,小林在外面敲门,王总的电联马上要安排了。 悠闲的聊天中断,两个人又恢复到工作模式。直到处理完今日的所有事程,裴均才有心思去琢磨助理的话,他想着等到儿子回来之后——儿子从小身体不太好,多半时间都宅在屋里,运动就仅限于在地下室的健身室里跑步撸铁。 他前几年在国内时还总催着儿子出去走走,多接触大自然。后来儿子找了老婆,他自然而然把催促的职责交给儿媳。 这个月回来住才发现还是老样子。 攻玉当时就摊牌说她也没办法,她还指出本身的责任就在应该在其本人或者家人身上。 她作为一个半途插入的同龄人,没有义务承担责任。 末了她还轻飘飘把矛盾反推回去:“我看阿裴现在这么不喜欢出去,肯定是您在他小时候不愿意带他出去导致的,怎么能怪我呢?” 没人会愿意给巨婴当老妈子!never! 攻玉养了猫之后才意识到丈夫有时表现得更像动物,比方说有极强的分离焦虑;比方说挑食,只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比方说喜欢蜷在沙发角落——这是很没安全感的表现。 她甚至怀疑公婆错把《育宠100条》当作《育儿黄金手册》买回家了。 那个年代引进了许多国外的片子,裴均在青年时期看过很多电影,比方说《八月照相馆》《当哈利遇上莎莉》《人鬼情未了》…… 大家也许会惊讶他在年轻时会更青睐看“恶俗”的恋爱小片,而不是更高深更沉重承载社会议题的现实片。 诚然裴均有自己的向往和操守,他向往的是一种志同道合的爱情,又或者说他向往的是一类他所期待的人,这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因为这个“期待的人”在每一阶段都会发生改变。 比方说在他事业初成的阶段,他会幻想找到一位同样有拼搏精神的知己,再比如说当他去了国外后他又渴望寻找可以分享的人,再转到现在,他需要什么呢?他需要的是…… 正因如此,他这些年从未有过一位伴侣。 裴均是一个不愿落入俗套的人:青春期时流行看杂志,同龄人都对封面上的年轻女郎或手持短枪的硬汉杂志喜闻乐见,只有他会挑一些新闻板块的杂志踹进兜里——没人和他交换,都觉得他装。 人都是这样的,迫切地想在精神上离群索居,但是生理和心理上却离不开同类。他也不能免俗,或许本质依旧是个俗气的人。 在他们那个年代,从日本流行来的观念,水族馆就是恋人约会的圣地。 他觉得自己在儿媳身上找到另一种青春,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维护这种洋溢的色彩。 裴均点开手机,点进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消息的回复还在上周,是儿媳发的一个样式可爱的表情包。 公公发消息时,攻玉在商圈的高级美容店里做面部护理,她正躺在护理床上昏昏欲睡呢,脸上还覆着泥膜。 因为无聊准备点开本福克纳的小说听着解闷,一开机聊天框就弹出来。 “啊,水族馆?”她拿长指甲点了一下屏幕。 护理师在调制护理泥,顺口接了句茬:“是不是隔壁市的水族馆?去年才开的,合并了好几个场馆,特别大。我闺蜜带着她丫头去过四五次了,说好玩得不得了。” “应该还不错吧,小孩子肯定喜欢,一般周末去人多不多?”攻玉尬笑了一声。 “周末人太多了,都是大人领小孩去,里头吵得不得了。”护理师手上也没闲着,“你先生要带你去吗?好浪漫哦,我家那位好多年没和我一起旅游了。我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他喜欢游山玩水,我喜欢去商圈逛街……” 浪漫?她简直要笑,没有比去水族馆更俗气的地方了,两个大人在一群小朋友堆里大眼瞪小眼。 她哼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准备等会儿在回消息,这时裴均又发了个消息来:“今晚在公司不回来,明天上午十点司机来接你。” 这家伙在搞什么? 况且阿裴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不应该都收敛一些吗,现在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了。 他的消息让人没有商量的余地,攻玉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想了想也没打算拒绝,发了个OK的表情包,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准备着明天的约会。 晚上她打开电脑处理了堆积的邮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丈夫的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