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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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青山回头看孙无仁,示意自己得走。孙无仁微微摇头,烟在冷风里震颤。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把黑围巾往后一扬,埋头跟上。 孙无仁咬着半截烟,追上去拽住他胳膊。黑色指甲掐进大衣,从牙缝里挤出话:“怎么的?非去不可?” “今儿是...”郑青山躲着他的眼神,声音沉沉的,“非去不可。” “他给的桥你过不起!” “我不欠他的,”郑青山摁下孙无仁的手,“过了也不怕。” 说罢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像棺材合了盖。吕成礼坐进后座,和郑青山贴着胳膊。 “青山,”他拍拍郑青山的大腿,“你好好的,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现在搁这溪原,也算有头有脸。往后啊,不能亏待了你。” 郑青山没有听他放的什么屁,只是死攥着手机。车开出去二十来米,到底还是扭了头。 后窗玻璃上全是霜,连个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像夜的出血点。车子拐进建设街,那点红不见了。郑青山点开短信,按出去四个字:回头再说。 孙无仁几乎是秒回:发个定位。 郑青山没有再回,也没有发定位。从那只手掌下撤回自己的腿,呆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夜。没一会儿,手心又震了下: 地瓜我给你放暖气上。别吃他的破玩意儿,拉稀。 郑青山看了眼,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暗自琢磨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拳头抵着人中,吸了两声鼻子。 那不是哭,是笑的气音。 奔驰在雪里慢慢地开,像一条船在雾气昭昭的河里漂。那笑容就是这船上唯一的灯,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消。 第35章 这顿饭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门口竖着三根旗杆,蹲了两头石狮。保安都穿着双排扣呢大衣,领子竖着。白手套里握着对讲机,滋滋啦啦的。 车刚停稳,就围上来两个整景儿。一个假笑着拉车门,还有一个在车头鞠躬。 “你就搁这儿等着。”吕成礼吩咐了司机一句,跨出了黑色的纸棺。回过头朝郑青山伸出手:“还记得咱班儿那个王瑜吗?给国贸酒店老板当儿媳妇儿了。” 郑青山肩膀绷了下,这才抬眼去看那只手。手心呈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蜡光。他垂下眼皮,打开反侧的后门下车。 打从开年,他就穿着孙无仁买的行头。焦糖色的羊毛大衣,把身板被勾勒得方方正正。鼻梁上一副薄眼镜,像两片月光,显得眉眼分外干净。 吕成礼扶着门框顶看他半天,油腻腻地笑了下:“这身儿不错。咱青山现在会打扮了。” 郑青山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望向车头的那个保安。在雪里弯着,看不清脸。要不是穿了身红,还真有点像遗体告别。 吕成礼的笑僵在脸上,接着慢慢缩回去,变成嘴角一道生硬的褶。而后忽然虎了脸,调头往酒店台阶上走。脚步又快又硬,大衣下摆在他腿边飞着,像两只扑棱的乌鸦。等进了旋转门,重重地在地毯上跺了几脚。 雪下得不大。拢共也没走几步路。郑青山知道,这是跺给他听的。 也许张青山会因此心惊胆战。但郑青山不会。他站在这里,不过为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你奶埋哪儿了?” 玻璃门转得缓慢,把外面的夜一块块搅进去,再把里头的光一块块剜出来。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看不出区别。 奶痴呆那几年,总找不见家。楼和楼是一样的,门和门也是一样的,像阴间里的魔方。后来他奶往单元门上绑红塑料袋,标记着能回去的格子。 但那个格子里,只有张青山在等。 单元门把上的红塑料袋,系了一个又一个。系到满手冻疮,系到人去楼空,系到往事成风,也没系回来个人影。 郑青山明白,奶不会回来了。像雪化了渗进土里,刨再多坑,翻出来的也只是泥。 但他想要个交代。 一具尸体、一个坟头、一撮骨灰,哪怕是一个在梦里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 也算是为这十六年的罪孽,盖棺定论。 推开门,暖气和烟味混在一起,辣得熏眼睛。里头已经坐了三个,齐刷刷站起身。 “菜怎么还没上?都坐。”吕成礼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主位走,脱掉大衣扔给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个子矮矮的,穿了件黑色polo毛衫。接过吕成礼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又转身拎起壶,给两人倒茶。 郑青山外套还没脱利索,赶忙用两手捧住杯子:“谢谢。不好意思。” “这回找的律师,小赵。”吕成礼朝polo衫抬抬下巴,“你那个卷宗的查阅审批,他给跑的。” 郑青山刚想问小赵的全名,吕成礼又开始点桌上的另外两人:“这个是虔山殡仪馆的馆长,老周,周大脸。那个是老陈,原来兴岭分局的,现在调文化局了。” 郑青山抬起雾蒙蒙的眼镜,想看清几人的脸。还不等分清哪个是哪个,又被吕成礼搂着肩膀道:“这我老同学,张青山。九中出来的,现在搁二院当大夫。” 三人都很客气,朝郑青山伸手打招呼。郑青山也顾不得看清了,挨个回握:“你好。我姓郑,郑青山。” 几人刚一落座,吕成礼就掏出一盒白皮烟。磕了一根叼嘴里,对郑青山道:“老周是这几年顶上来的。原来那个老王头进去了。贪污。你猜贪了多少钱?” 郑青山没吱声。埋头从不织布兜里摸找眼镜布。 这时小赵接话道:“多少?” “三万!”吕成礼比划了三根手指,呵呵地笑起来,“裹尸袋进价十五,他收两块钱回扣。贪了七年,贪出三万块。法官都不好意思判——这他妈贪得像血汗钱。”说罢他对周大脸道,“大脸啊,你可得有点出息。收五块。” 这会儿郑青山终于重新架上了眼镜,看清了这几人的面孔。 小赵发际线很高,年纪轻轻就秃出了个麦当劳。老陈颧骨上有块色斑,像趴了只蚂蚱。周大脸真是张大脸,暄腾腾的,像刚出锅的发面饼。此刻正僵硬地赔笑,饼上慢慢绷出一层油光。 郑青山看了眼他的空茶杯,起身拎壶给续。周大脸连忙跟着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接:“太客气了,哎呀您太客气了……” “青山啊,坐。你听我跟他俩开玩笑。现在殡葬业可挣钱,黄泉路收费站。”吕成礼拍了下郑青山后腰,一只胳膊搭上了椅背。翘着腿拧在凳子上,随意地往地上掸烟灰:“这人打咽气开始,殡仪馆就开始搂钱。派谁家车拉,放哪个冰柜,用哪个厅,第几炉烧,哪儿不能揩油?别看大脸开个破比亚迪,比咱几个谁都衬。” 周大脸茶都要端不住了,不停地摆手:“吕总这嘴,哎呀。吕总这嘴!” 吕成礼欺负人有瘾。别人越是尴尬、难堪,他就越快活、自在。 “前阵不有个案子?从殡仪馆收尸体,做人造骨。”吕成礼又扭头问小赵,“这玩意儿老挣钱吧?” “同种异体骨,5克就能卖五千。” “一个人能出多少斤?” “十七八斤。” “那谁还买黄金?”吕成礼扭头冲郑青山笑,热烘烘烟臭喷过来,“往后我要整点这玩意儿送你,你敢不敢要?” 郑青山下意识地要躲到茶里去,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这时候包厢门被敲响,他又躲到了门口去。 门一开,两个小姑娘推着车进来了。一个倒酒,一个撂菜。盘摆得花里胡哨,景左一套右一套。一时间都分不清哪个是佳肴,哪个是塑料。 最后上的是个水晶盘,乍一看还以为加湿器。里头插着假荷花,铺满鹅卵石和干冰。白雾缭绕间,一个大冰盆。金丝架上摆着刺身,红红黄黄铺了一排,像开膛破肚的彩虹。 菜刚摆稳,小赵立马端着杯子起身:“吕总,我先敬您一杯!” “一块儿提一个吧。”吕成礼站起身,拿眼角扫了下郑青山,“青山,都是为你这事跑前跑后的,好好敬一敬。” 郑青山攥着那杯酒,强挤了句场面话:“实在是麻烦几位了。感谢。” “郑大夫客气了,举手之劳!哎呀举手之劳!”周大脸说。 “吕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应该的。”小赵说。 “我也是兴岭出来的,都是老乡。”老陈说。 几个杯子叮当一碰,各自落座。 郑青山酒量不行,这一杯下去,就像是喝进一只刺猬。从喉咙一路滚到胃,每一根刺都要扎出皮来。 吕成礼没急着坐。伸手从那雾腾腾的冰盆里捞出只白碗,往郑青山碟里一撂:“没尝过这玩意儿吧?” 骨瓷白碗,贴着金箔。里头盛着一堆黑珠子,泛着钢灰色的光。 “鱼子酱。”吕成礼语气里有几分得意洋洋,“就这一小碗,没一千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