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如露亦如电】第十五章
自那日离开障塞废墟,时间倏忽又过了半月,吕布没有一天让那杆戟离开过自己的手。 原本覆满暗红铁锈的戟身,已经在无数次的挥舞、劈砍,以及几头不开眼的草原狼的鲜血洗礼下,褪去了岁月的斑驳,露出了精铁原本那令人胆寒的暗银色幽光。那两道新月般的侧刃,更是被吕布用河床上的砺石磨得吹毛断发。 这天夜里,两人在阴山南麓的一处废弃烽燧下暂歇。 夜风凄厉,星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 项羽和衣靠在背风的夯土墙上,闭目养神。吕布则坐在篝火旁,专注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戟锋。 子夜时分。 “嗡……” 吕布擦拭兵器的手微微一顿,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下的冻土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是战马在夜色中奔袭的马蹄声。 渐渐地,一片如同鬼火般密集的火把,在几里外的地平线上亮起,正呈扇形朝着他们这处避风点包抄过来。 看那火把的数量和阵型,至少有百余人。 吕布握紧了戟杆,手背上青筋暴起。那股羊膻味仿佛又顺着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吵死了。”黑暗中,传来项羽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叹息。 项羽缓缓睁开眼,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只是慵懒地瞥了一眼谷口那些像狼群般逼近的火把。 在他眼里,这百余个茹毛饮血的游牧骑兵,简直连让他拔刀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群扰人清梦的绿头苍蝇。 “刘季的后人,竟将北疆门户荒废至此,任由胡夷犬羊如入无人之境……”项羽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当真搅人清净。” “待我去了断他们。”吕布豁然起身,单手倒提重戟,迎着那百余骑冲锋的火光,孤身步出废墟。 身后,项羽换了个姿势,单腿支起,随意地靠着残垣,从腰间解下酒囊咬开木塞。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越过断壁,冷眼注视着那个沐浴在火光与夜风中的挺拔背影。 “在那儿!” 冲在最前头的鲜卑游骑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那个提戟而来的少年。认出那张脸的瞬间,奔腾的胡人阵列中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营里的那条贱狗!”领头的百夫长,正是当初用铁链锁着吕布脖颈的施暴之人,他猛地一挥马鞭,满脸狞笑地指着吕布,“小畜生,以为逃出大营便算个人了?竟还敢捡根破铁棍装模作样!” “莫要弄死!抓活的!”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鲜卑悍卒淫笑着附和,“挑断他的手脚大筋,带回去用铁钩穿了琵琶骨,让这贱奴继续伏在帐里伺候大人们!” 污言秽语夹杂着肆无忌惮的嘲弄,如潮水般涌向孤零零的持戟少年。 若是半月之前,吕布的身体或许还会本能地战栗,会感到令他窒息的作呕与恐惧。但此刻,他长身立于寒风之中,听着这些昔日梦魇般的辱骂,内心竟如古井无波,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只觉得这些声音实在聒噪,既扰了身后那人的清梦,也扰了手中这杆渴饮敌血的凶器。 吕布缓缓驻足,双手一错,稳稳握住戟杆中段。 废墟高处,项羽仰起脖颈,将一口烈酒倾入喉中。 下方,百夫长的战马已冲至吕布身前十步,浸过牛油的马鞭夹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抽吕布面门。 “轰!” 吕布脚下冻土寸寸龟裂,他不退反进,面对当面劈下的毒鞭连眼皮都不曾眨动,腰腹骤然发力,双手抡起重达七八十斤的长戟,借着大地传导至脊骨的磅礴巨力,自下而上,极其霸道地撩出一道半月银芒。 “铛——噗嗤!” 柔韧的马鞭在触及戟杆的刹那寸寸崩断。紧接着,冲在最前方的两匹战马,竟被这一戟生生从中劈开颅骨!腥臭的马血如瀑爆射,两名鲜卑骑兵尚不及反应,便被战马倒毙的巨大惯性狠狠抛向半空。 废墟之上,项羽咽下烈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吕布看都未看那两具跌落的尸首,脚下生风,犹如猛虎蹚入羊群,悍然撞入密集的骑兵阵列。长兵器步战对阵骑兵本该处处受制,但这杆重戟在他手中,却展现出摧枯拉朽的威力。 戟锋如毒蛇吐信,精准无误地顺着皮甲缝隙,扎透了那名叫嚣“挑断手脚筋”的胡人咽喉,戟尖自后颈透出,带起一蓬凄厉的血雨。 随即手腕猛然一抖,锋利的月牙侧刃于抽回的刹那,生生割断另一名胡骑的颈骨。面对两侧夹击的弯刀,吕布戟杆横档,借力打力荡开刀锋,腰身拧转,沉重的戟尾横扫而出,叁匹战马的马腿被齐齐斩断,马背上的胡人惨嚎着砸落在地,尚未起身,便被紧随而至的铁戟狠狠砸碎了胸骨。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半月来被项羽用树干锤打出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化作了高效的杀戮法度。 滚烫的鲜血溅满了他那张因杀伐而显得冷酷妖异的面庞,方才还在肆意狂笑着羞辱他的鲜卑精锐,此刻俱是骇得肝胆俱丧,目眦欲裂。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吕布仅凭一己之力与一杆重戟,竟在百余鲜卑铁骑的阵列中,生生杀出了一条无人敢撄其锋的死路。 而在他面前最后剩下的,便只有那个已被吓得握不住刀的百夫长。 百夫长的战马在遍地哀鸣与浓重的血腥气中,惊恐地连连后退,终于前蹄一软,将这不可一世的胡人头目掀翻在泥水混杂的血泊中。 “好汉……勇士!别杀我!…别杀我…”百夫长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他惊恐地翻过身,在泥泞中疯狂地叩首如捣蒜。 吕布提着方天画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用皮鞭将他抽得皮开肉绽的男人,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以牙还牙的痛快。当真正站在这个施暴者面前时,吕布眼底那翻涌的暴戾杀意竟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他看着地上那团涕泪横流的肉块,脑海里却仿佛有无数道鞭声在同时炸响,他的灵魂好像在这一刻脱离了躯壳,飘到了半空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吕布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木然地举起了那重达七八十斤的方天画戟。 “噗嗤!”沉重的戟尾轰然砸下,百夫长的胸骨瞬间塌陷,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但他已经死透了,吕布却并没有停下。他只是机械地将重戟拔出,再次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叁下…… 冻土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坑,百夫长的尸体早已化作一滩无法辨认的肉泥,骨渣和温热的脏器溅了吕布满脸,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不知疲倦地地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满他内心的黑洞。 废墟高处,项羽仰头咽下最后一口烈酒。 男人微微眯眼,看着下方那个在血坑里不知疲倦地挥戟的少年,眉头一点点皱紧。 “杀心迷窍,失了神智。”项羽暗忖,随手扔掉空酒囊,大步流星地自断壁上走下。 他几步走到吕布身侧,在他再次毫无理智地举起重戟时,伸手钳住了那把沾满碎肉的长戟,戟杆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罢手。”项羽直视着吕布那双因为极度失控而涣散的眼眸,嗓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如同在古井中投下一块巨石,“敛神。” 吕布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空洞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看着眼前项羽那张冷硬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看不出人形的烂泥,吕布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握戟的双手竟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深藏的怯懦与迷茫。 “想归家吗?”项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脆弱,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手,遥遥指向南方那隐伏在夜色中的汉家关塞。 “归家?” 吕布顺着项羽的手指,望向地平线尽头那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夜风卷起他沾满碎肉和血污的乱发,那双刚刚褪去猩红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比塞外坚冰还要凄寒的死灰。 “并州九原,早被这些胡夷的铁蹄蹚平了,汉家的边将龟缩在关隘后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吕布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我哪还有家。” “既无来处,那便只能去挣个归途。往南走,便是那片朽木难支的汉家江山。”项羽松开钳制戟杆的手,随手在满是血污的破布上擦了擦,“今后若是跨过那道关隘,入局中原,除却‘吕布’二字,你总需有一个能教天下群雄侧目的字号。” “吕布,字奉先。” 项羽顿住脚步,沉渊般的重瞳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年,缓缓吐出几个字。 “奉先……”吕布于齿缝间咀嚼着这两个字,方才那种剥离的死寂和残存的恐慌,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字生生打断,他眉头微皱,似是不解。 “中原的腐儒拘泥礼法,取字‘奉先’,无非是教导子嗣长伏于祠堂,敬奉列祖列宗。”项羽眼底闪过一抹冷傲,随即话锋一转,“然你生于并州苦寒之地,自幼命若飞蓬,连高堂音容都已忘却,何来祖宗受你的跪拜?” “既无宗族可依,便不必去拜那些案上的泥胎枯骨!”项羽攥住吕布那满是血污的肩膀,沉声道,“既无先人可敬,那你今后要‘奉’的,便是那万军阵前、拔旆斩将的当‘先’之锐,是古往今来,以力破局的先驱之志!” 吕布浑身猛地一震,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荒原上夹杂着浓重血腥气的寒风,他在唇齿间生涩地将那两个字滚了一遍,将喉咙里的血腥气尽数压进肺腑的最深处。 “好。” 他直视着项羽,只回了这沉甸甸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