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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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