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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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