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太生微打趣道,“你若实在不困,便将谢瑜昨日那封信找出来,朕瞧瞧他又在长安闹出什么笑话。” 提到弟弟,谢昭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是。”他说着,退后两步,却又忍不住叮嘱,“陛下,那茯苓糕是热的,您多少用一点,空着肚子更伤元气。野枣也甜,您若尝着合口……” “知道了,啰嗦。”太生微阖上眼,有点无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 谢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见太生微依旧合着眼,呼吸轻缓,以为又睡了,便放轻脚步,想将信放在小几上。 “拿过来吧。”太生微却开了口。 谢昭忙上前,将信递过。 信封颇厚,上面是谢瑜那手飞扬跳脱的字迹。信封一角,粘着片小小的桂花,也不知那小子从哪里弄来,一路颠簸竟还没掉。 太生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写的什么?这么多字? 他示意谢昭将自己扶起些,靠坐在软枕上,这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展开,果然是谢瑜的风格。 开头几页,倒还像模像样地汇报了长安局势: “……臣驻长安已近月余,城内世家豪强,自前次观演火炮后,表面愈发恭顺,然暗流未止。臣依陛下与兄长教诲,以‘稳’字为先,不急于求成。近日借整训城防、清查武库旧账之机,逐步梳理人事,将几名与豪强勾结过深、贪墨甚巨的胥吏拿下,证据确凿,依律移送有司。涉事几家虽肉痛,却抓不到把柄,只得忍气吞声。” “崔相门生李大人,于地方政务甚为熟稔,与臣配合渐佳。其献策,可借修缮渭水旧渠、以工代赈之名,招募流民,编练府兵,既可安民,又可暗中积蓄可靠人力。臣觉可行,已着手试行。另,西羌几部有商队至,言语试探,似有意通市。臣未敢擅专,已令妥善接待,所赠皮毛、骏马皆封存,候陛下旨意……” 看到这里,太生微点头。 谢瑜这番处置,有章有法,然而,再往下翻,画风便陡然一变。 汇报正事的笔墨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足足七八页纸,字迹越发潦草欢脱,满篇都是“吃”。 “……这长安城吃的可真多!比太原花样多多了。前日李胖子,哦,就是李司马,他做东,请我去西市,哎哟那烤羊腿,用的据说是陇右的羔羊,用秘料腌了整宿,挂在泥炉里用果木慢烤,外皮酥脆得咬一口直掉渣,里面肉汁饱满,半点不膻,就着他们家自酿的三勒浆,酸甜解腻,我一口气吃了半只!哈哈!” “还有啊,东市有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专做葫芦鸡,整鸡脱骨,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菌子,用荷叶裹了再糊上黄泥,埋进炭火里煨熟。敲开泥壳,那香味……绝了!鸡肉酥烂,糯米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我带下面那些小子去吃,他们后来天天念叨,可惜营里忙,没空再去。” ……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但凡入了谢瑜口的,皆描绘得活色生香。 太生微看着看着,只觉额角隐隐作痛。 这混账小子! 让他去长安镇抚地方,协防剿匪,他倒好,把长安美食地图摸了个门清。奏报里夹带这么多“私货”,也就他干得出来! “你看看呢?” 谢昭从太生微手里信纸,起先还绷着脸,想着定是弟弟又在胡闹,待仔细看去,前面几页尚算中规中矩,心中稍慰。 可越往后翻,那字迹便越发飞了起来,满纸的“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 他脸色越来越沉,眉心拧成了川字。 这混账东西! 陛下派他去长安,是让他协防地方、震慑豪强,他倒好,把长安城吃了个遍,还在奏报里事无巨细地写出来,这成何体统! “陛下!”谢昭抬起头,无奈,“您看看他,这写的都是些什么!让他去办正事,他却……” “好了好了。”太生微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也别总跟他较真。”太生微慢悠悠道,“谢瑜那性子,能稳扎稳打到今日,已是大出我意料了。长安那地方,水浑得很,他能一边把差事办了,一边还有闲心去寻摸吃的,至少说明局势尚在掌控,他心头不慌。” 他眼睫微垂,“再说了,他信里写的这些……听着倒真是好吃。我若有暇,也想去尝尝那外酥里嫩的烤羊腿,和那塞了糯米火腿的葫芦鸡。” “陛下……”谢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陛下对谢瑜,未免也太过纵容了些。 他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陛下待他宽厚,是那小子的福气。只是这等玩物丧志之言,实在不该污了圣听。臣回头定去信严加训斥。” “训斥什么?”太生微睨他一眼,“让他安心办差便是。信,朕看完了,你也去歇着吧。” 谢昭见太生微眉宇间倦色又浓,不敢再扰,躬身应了声“是”。 …… 接下来两日,太生微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这场笼罩汝水的浓雾,让他耗神终究不轻,但他底子似乎比前几次好些,虽乏力嗜睡,却不再有昏迷不醒的情况。 每日清醒时,能进些粥食,还能听谢昭禀报军务。 谢昭将中军行营守得铁桶一般,亲自调配饮食汤药,不许半点闪失。 他自己也只在太生微醒时才入内禀事,其余时间,要么在外间值宿,要么去处理军务。 到第三日上,太生微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晨起用了碗鸡丝粥,又用了两块新蒸的桂花糕,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让内侍伺候着洗漱了,换了身舒适的常服。 “研墨。”他吩咐。 内侍连忙上前,铺开素笺,注水研墨。 太生微执起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谢瑜卿鉴”四字。 这封信,写得便随意许多。 他对谢瑜在长安的诸般举措给予了肯定,尤其赞了他借修渠之名编练府兵的思路,让他放手去做,但务必谨慎,勿激起地方过度反弹。 至于西羌通市之事,只让他保持接触,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各部底细,具体如何应对,待朝廷议定后再行指示。 写罢正事,他笔锋一顿,想起那小子满纸的“吃食”,唇角不由弯了弯。 他换了一行。 “闻卿言及长安美食,烤羊腿、葫芦鸡、三勒浆云云,描摹生动,令人食指大动。朕在豫州,亦尝得数味。汝南近淮,鱼鲜甚美,尤以黄河鲤鱼为最,冬日肥腴,可炙可脍。此地胡辣汤别具一格,晨起食之,暖彻肺腑。另有道口烧鸡,酥烂脱骨,香气透髓,倒与你所言葫芦鸡有异曲同工之妙。天下至味,多在市井,卿既有暇寻访,可多留意地方风物,亦为政之一助。然口腹之欲,浅尝辄止,莫要耽溺,误了正事。”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自觉这番“交流”颇为有趣。 身为帝王,与臣下讨论美食,传出去怕是要被言官诟病。可谢瑜那小子……大概只会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更要搜罗各地小吃呈报了。 他将信纸吹干,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连同前日拟定的对长安官吏的赏罚令、西羌通市的初步方略,一并快马送往长安。” “是。”内侍双手接过。 太生微站起身,见院中一株老梅,枝头已绽了零星几朵嫩黄的花苞,在带着寒意的风里颤巍巍的。 豫州的冬天,似乎比并州来得晚些,也柔和些。 磐石堡一下,整个豫州的局势,便微妙地转动起来。 …… 冬去春来,仿佛只是几场雨、几阵风的工夫,太生微也已悄悄回了洛阳。 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人发觉,太生微自动忽视了韩七幽怨的眼神。 洛阳行宫,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窗外的垂柳已抽了细细的绿芽,在微风里袅娜。 太生微面前小几上摊着一份舆图,他思忖着未来驻军、设卡、转运粮草的地点。 “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