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撒谎,抓包
博览会,第二天下午五点,临近尾声。 展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巨大的场馆里显得有些空旷,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参展商在收拾画册。 陆靳是叁个小时前刚下飞机的。 他在充斥着现代雕塑和抽象画的展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刺眼的射灯打在他立体的侧脸上,意兴阑珊。他连着转了意大利和西班牙两个展区,别说那个熟悉的身影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啧,确实挺忙。” 陆靳转头直接坐电梯下了地下停车场。 他没急着上车,倚在自己那辆超跑旁,顺手摸出电子烟吸了一口,一团白雾在地下车库里散开。 “哎,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这里的停车场是不允许吸烟的。” 一个有些突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林这时候刚结束白天的德语翻译工作,正拎着公文包准备去拿车。他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 小林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辆车。那绝对不是普通上班族能开得起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这个男人长得这么扎眼、又这么有底气,难道是这次博览会哪个欧洲大展商的儿子? 陆靳听了这话,有些不爽地挑了下眉,但他没说什么,还是伸手把电子烟收了回来。 小林见他把烟收了,心底那股想要窥探和结交的心思瞬间按捺不住,他往前半步,自以为得体地问了一句:“先生,我想问一下,您也是我们这次艺术博览会的参展商之一吗?” 小林其实很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可能靠自己当上展商,他这么问,纯粹是为了套话,等着对方说一句“我爸是负责哪个展区的”。 陆靳摇了摇头,他的回答完全出乎了小林的意料:“我不是展商,我对这些东西也没多大兴趣。我是来找人的。” 小林一愣:“找人?我是这次博览会的学生翻译工作者,对各展区的人都挺熟的,或许我能帮上忙?” 陆靳打量了一下小林胸前挂着的C大德语系名牌,问了一句:“你什么学校的?” “我是C大的,德语专业。” 小林挺了挺胸口,语气里带着点名校尖子生的骄傲。 陆靳看着他那副姿态,低头自顾自地笑了笑,声音很轻:“那你应该不认识。” 小林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总觉得对方有些看不起人,他语气急促了一点:“这次过来帮忙的翻译圈子就这么大,我也认识其他学校的学生,或许您可以说一下名字或者专业,我帮你问问。” 陆靳没说名字。他对这种陌生人的打听向来没什么耐心,只精简地吐出几个关键词:“A大的。意语专业,还有西语。” A大,意语和西语双修。这不就是昨天风光无限、抢了所有人风头的穆夏吗? 但小林第一时间也不敢确定对方说的是不是穆夏,因为除了穆夏,A大这次还派来了一个意语和西语的双修生,不过那是个男的。 小林眯了眯眼,试探着拉长了语调:“嗯……A大啊,负责这两个语种的,我倒是认识一个女的和和一个男的……” 陆靳甚至没等小林把后面的废话念完,就冷冷地打断:“女的。” 这一锤定音。小林捏着公文包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嫉妒和那些藏在暗处的肮脏揣测在这一秒瞬间汇聚成了一股恶念。 小林故作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随后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带着点同情和看戏的假笑:“你要找穆夏啊。但是她……” 陆靳单手撑在车顶上,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极其明显的不耐烦:“直说。” “就……我想问一下,您是她男朋友吗?” 小林大着胆子问。 陆靳看着他那张写满八卦的脸,回答得极其直白:“不是。” 小林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瞬间彻底有了底。不是男朋友,那肯定就是穆夏在外面钓着的众多有钱追求者之一了。要不然一个跟艺术毫不沾边的人,凭什么大下午专门开车跑过来堵人? 既然不是正牌男友,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小林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怀好意地往巷子里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凑过去,用一种“男人们都懂”的猥琐语调开口道:“不是就好。这样的,她刚刚已经提前离开了,跟着一个大展商出去的,好像去了一家六星级酒店。那个展商是个男的,哎……男人的事,有些潜规则大家懂的都懂。不过现在这世道嘛,遇到这种能拿到大资源的好机会,能豁得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小林一边说,一边仔细盯着陆靳的表情,他太想看到这个开着豪车、高高在上的年轻男人当场破防、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然而,陆靳的脸色连变都没变一下。 他平静地丢出四个字:“哪个酒店?” 小林下意识地报出了里约市中心那家最着名的六星级酒店的名字。 陆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从头到尾,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跟小林废话。 小林站在原地呸了几声,心里有一种奸计得逞的扭曲快感。 他寻思着,自己这也不算编瞎话。穆夏今天提前离开的时候,小林在洗手间外面偶尔听到别的学校的学生议论,听说是那个四五十岁的欧洲男展商非常看好他们几个的表现,专门邀请了穆夏和另外两个负责别的语种的翻译一起去那家六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参加高规格的学术交流。 但那又怎么样呢? 小林冷笑了一声,他故意把“叁个人一起去交流”抹去,单独把“穆夏和男展商去六星级酒店”拎出来说。那个开豪车的男人只要稍微有点脾气,今晚过去一闹,穆夏那张自命清高的脸,就算是彻底在行业里丢尽了。 车子开到市中心,陆靳没有走地下车库,而是把车速放慢,缓缓开过了那家六星级酒店的一楼沿街外围。 一楼大堂是整面巨大的通透落地玻璃窗。临近傍晚,里面的行政酒廊刚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陆靳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车窗和几条绿化带,目光往里扫了一眼。 他一眼就看到了穆夏。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天的职业套装,头发规整地挽着。不过此时她身边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还围坐着另外两名同样挂着博览会名牌的年轻翻译。 穆夏正微微侧着身子,和对面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的外国男展商聊着天。展商似乎说了句什么,穆夏手里端着浅浅的酒杯,脸上始终挂着一种生动、明媚的笑容。 陆靳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而是把车往前开了一百多米,稳稳地停在了附近一个无人的路边,顺手熄了火。 他拿出手机,随意地敲下几个字发了过去:[一个人吗?想聊下天] 发完,他把手机随手往副驾驶座位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抽烟。 这一等,就是将近半个小时。 此时的酒店酒廊里,穆夏是趁着那个欧洲展商转头和另外两名翻译深入交流艺术品关税的空隙,才低头扫了一眼手机。 看到陆靳发来的那句话,穆夏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出一片阴影,她回复:[一个人,但现在不太舒服。] 发完,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端起酒杯,脸上再次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她又撒谎了。甚至连不舒服这种借口都找好了,就是为了彻底堵死陆靳今晚可能发起的任何邀约。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陆靳低头笑了笑。 他当然不会去相信那个C大男的鬼话,去怀疑穆夏和那个老男人有什么龌龊的潜规则。他刚才亲眼看到了,那纯粹是一场多人的商务社交。 但他现在确实有些好奇了。好奇为什么这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女人,明明是在正常的商务应酬,却偏偏要骗他,骗他她现在是一个人。 这到底把他放在了一个什么位置上。 陆靳没回信息,甚至连多看那条短信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他把车重新启动,离开。 酒店一楼的学术交流结束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半了。 走出行政酒廊,另外两名年轻的翻译和穆夏一起站在大厅。其中一名男翻译转头问了穆夏一句:“穆夏,一会怎么走?我叫了车,顺路的话要不要送你一程?” 穆夏礼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住的公寓离这边不算太远,今晚吃得有点少,我打算步行过去,顺便路过附近那家甜品蛋糕店买点夜宵。” 对方听完也没强求,几个人客套了几句便各自道别。 出了酒店那扇玻璃大门,穆夏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她低着头,回复了几条小溪发来的消息。 回完最后一条,她刚把手机收回包里,一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陆靳。 隔着几米的距离,陆靳看着她,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哟。” 穆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家酒店?更重要的是,看着他好整以暇的眼神,穆夏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知道自己撒谎了。 但穆夏不是那种会慌乱的小女生。也就是两秒钟的时间,她就把眼底的那抹惊愕压了下去,脸上挂上了那种客套微笑,走过去,语气平稳:“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靳拿下嘴里的烟,借着路灯的光,眼睛在穆夏那张漂亮却冷静的脸上刮了一圈。 他回答得非常直白,连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来找你啊。你说你是一个人,但我看到的好像不是。” 穆夏听着他那么直白的话,既然已经被当场戳穿了,她也懒得再去编第二个拙劣的理由来圆谎,而是顺着他的话,把问题抛了回去:“那既然你都看到不是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我呢?” 换作别人,这时候大概会觉得尴尬或者愤怒。 但陆靳只是低头笑了笑,抬起头直视着她:“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从这里开走,在前面的高架上兜了好几圈。兜来兜去,最后还是把车开回了这里。可能我心里有点不爽吧。” “不爽什么?” “不爽你为什么要骗我。” 穆夏没说话。 她没想好怎么接这句。她接触过不少自诩聪明的人,那些人哪怕发现了不对劲,也多半会用试探、旁敲侧击或者装作大度的方式来维持体面。她没想到陆靳会这么不讲道理地把所有虚伪的社交辞令全部砸碎,就这么赤裸裸、大喇喇地把自己的“不爽”拍在她的脸上。 陆靳往前逼近了半步,接着逼问了一句:“该不会昨天晚上也是骗我的吧?说自己一个人。” 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几乎重迭在一起。 穆夏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她没有往后退,清醒的脑子在极速运转。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你是想要一个说法吗?” “可以吗?” 穆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不准备再藏着掖着的坦然: “可以。” 陆靳没有废话,拉开车门让她上车。 他没有往市中心开,而是顺着环城线一路往外,最后把车停在了一处离市区挺远的小山坡上。这里人很少,视野却极好。从山坡上往下看,能把小半个A市璀璨迷离的城市霓虹尽收眼底。 陆靳解开安全带,盯着坐在副驾驶的穆夏:“行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既然你说话这么直白,那我也应该对你直白点。” 穆夏停顿了一秒,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冷静:“我昨天和今天确实都骗了你,我不是一个人。” “但我之所以对你撒谎,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觉得,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对你保持绝对的诚恳。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就是上过一次床的关系。从头到尾,你和我都没有定义过我们之间的关系,既然这样,那你在我的生活里,就不是一个需要我随时报备行程的对象。” “这就是我的说法。” 穆夏一口气把这些现实的衡量全盘托出。她看着陆靳,等待着他的反应。 听完这几句话,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反倒笑了。他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他觉得被冒犯了。 “我怎么觉你这是在威胁我呢?拿你对我的诚恳当筹码,逼着我跟你确认关系,是这个意思吗?” 闻言,穆夏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是真觉得这怪人的脑回路有些可笑。 “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有逼你吗?我从头到尾没有向你要过一个字的态度,更没兴趣逼你确认什么关系。我刚才说的那堆话,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解释我为什么不需要对你保持坦诚。” 她把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撕得更烂、更刻薄:“你想从我身上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你如果觉得不爽,我们要保持现在的状态也可以,但我什么时候想跟你说实话,什么时候不想说,你无权干涉。因为你现在没资格,明白吗?” 陆靳笑着摇了摇头,“呵,明白。” 他觉得被威胁,被挑衅,即使他现在还没到恼羞成怒的地步。 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顺手拉过安全带扣上,他丢下了一句:“那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