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当下,楚暮极有耐心地,一下下捋着凌翊的发丝, “若这种人的话你也信,那可真是个傻孩子。” “首先,小翊儿讨人喜欢。” “首先,小翊儿是个好孩子。” “首先,” “小翊儿有人要,有人养。” 越哄,凌翊哭得越稀里哗啦的,涕泪齐下,沾得楚暮胸前衣物一片湿润。 “……有人要,义父要我吗?” “要的。” “无恶不作,也要吗?” “要的。” “不这么听话,也会要吗?” “会要的。” “不会……不会再被……踹出去吗?”小娃娃低下头去,稚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不会的。” 小娃娃哭得让人心尖都跟着颤起来,楚暮轻轻拍着凌翊的背, “好了好了,小娃娃乖……” 第7章 围猎 天光潋滟,清风和畅,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是三月初八的皇家围猎。 楚暮坐在马车里,随行在本次围猎参与人士的车队里,凌翊在外面骑着马跟着。 小娃娃已经十五岁了,长得丰神俊朗,褪去稚嫩的五官精致端方,轮廓深明清晰,穿着一身烧得红火的劲装,不急不慌地捉着缰绳跟着车队。 好一个扎眼,好一个意气。 楚暮掀了车内帘子朝自家儿子看过去,看了半晌,越看越满意。 这身衣服还是他在早上的时候,强制让凌翊穿上的。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后生,天天穿得黑黑灰灰的像什么样子。 这下看来,还真是不错的决定。 又看了一会,凌翊这时候突然偏过头,二人就此目光相接。 少年就冲着楚暮,扯开嘴拉出一个笑,拉了缰绳调了方向走过来,靠得更近了些,声音清亮亮地, “义父,赶了这一路了,有觉得累吗?” “嗯,”楚暮回道,“无事,过会到地了,我也就是坐着守场的份,你好好玩就是了。” 他打小就是个只会读书的痴材,其实马都没上过几次,更别提围猎了。 年轻时就是个被父亲领来混场子带个眼熟的份,现在更是只需要摆个姿态四平八稳坐着就妥了。 围猎对他一直是烦得不行又耽误时间的无聊事。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第一次带了凌翊来。 年轻人的场子,就要让年轻人出风头。 年轻人本人的脸上却没什么兴致和激动,听了楚暮的话,倒是又对他一笑,问道, “义父想我拿上第几名?” 楚暮挑挑眉,“想第几名,就能第几名吗?” 凌翊继续笑道,“能讨义父欢心的事,小翊儿一定做到。” “第五吧,”楚暮想想,“今日看五这个字比较顺眼。” “好的,”凌翊拉拉缰绳,直了直腰,目视前方,“定不负义父期望。” 少年人的身形勾得人赏心悦目,垂顺的布料泛着似乎要灼人视线的光华,就这么被括在路边抽条得发狂在肆意生长着的竹林背景里。 凌翊又是突然转过头来,看到楚暮仍在看自己,心念一转,说, “车内沉闷,义父想出来透透气吗?” 楚暮摇摇头,“围猎的时辰是个死规矩,掉了车队可不好。” “不是,”凌翊仍是兀自笑着,“义父想骑马吗,小翊儿带着您。” “你带着我?” “很安全的,”凌翊试图说服,“外面风景很不错呢。” “让小孩子带着……” 那要我一张老脸往哪搁。 凌翊一本正经地说,“义父,我不是小孩子,是大孩子了。” “来嘛义父。”他眨眨眼,“吹着风可比在马车里舒服多了。” 楚暮最受不了凌翊这套了,猛地把帘子一翻,清了清声, “李邶,停车。” “?主子,你真要……” “废话。” 住了嘴,麻利停了车。 楚暮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越显得肤色白皙,眉眼清丽,一掀车帘下马车,被凌翊一扶手臂稳稳站定。 小娃娃的个子已经和楚暮持平了,只是身形比纤细的楚暮要壮实一些,视觉效果上就已经显得比楚暮更高大一些。 此刻他俯下身把楚暮拦腰托抱起来,吓了楚暮一跳,紧揪住凌翊肩头上的布料,“诶诶诶!你这……” “义父,”凌翊的声音带着笑意,提醒道,“踩马镫。” “……” 然后楚暮被半托着跨上了马。 俩人的动作太顺畅了,李邶本来伸出来的准备扶楚暮下马车的手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最后看着楚暮稍稍坐稳了些,墨发被甩过统统拢到了一侧,有些不自然地抓着缰绳。 凌翊便也翻身上去,将楚暮整个揽进怀里,握上缰绳。 俩人的距离贴近得几乎诡异。 李邶深吸一口气,撇过头去,也不多说。 凌翊环着楚暮,鼻尖就绕上了自家义父身上经年不散的沉香味道,不可避免相触的手臂传来另一种温度。 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妥当。 少年人在身后悄悄红了耳根,楚暮却只知道他小声问了句, “义父,坐稳了吗?” 楚暮看着前方,说实话,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带着骑马。 马上比他想象得更高一点,视野也比他想象地更开阔一点。 他“嗯”了一声,凌翊就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身边茂密的竹林里骑去。 如此,车队里的权贵们就看不到二人了。 楚暮不置可否,提醒了一句,“你认路吗?” “认的,义父,不要担心。”凌翊的声音嗡嗡地,靠得太近,几乎感觉要从耳边传过来。 天气确实很好,顺着当下不紧不慢的速度、微微带起的凉风也恰到好处。 身后的凌翊传过来的温度有点高,背部被他乱七八糟的心跳撞着,又感受到了他稍微沉闷急促的呼吸。 怎么回事,骑得也不快。 是累的? 倒也是,他确实已经骑了一路了。 楚暮便关心着, “你要是累……” “不累的。”凌翊很快回着。 就是心跳得有点顶不住了。 没有缘由的。 “嗯,”楚暮看着远方,身形跟随着一顿一顿的马蹄声轻微地晃动着,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继续说, “凌翊。” “怎么了义父?” “该有的本事可以秀,该出的风头也可以出。义父顶得住,不必如此。” “没有呢。”凌翊一甩缰绳,马的速度就被催着稍快了一些,只是照样很稳当,耳边挂过一阵阵风声。 凌翊回道,“我不想在这种场合上出这种风头。” “不想?” “不想。” 围猎可是各家公子挣破头都要出个风头的场合。 若是能被认识,得到上面那位的赏识,或是再不济,攀上一两个位高权重的,不论是于个人的仕途还是家族的荣誉,都是难得的机会。 即使这也没有,出了风头,有了名声,在这京城里展露头角,也是极好的踏板。 但小娃娃竟说他不想。 楚暮就笑道,“那你想在哪出风头?” 小娃娃十五了,也应该想想自己的前路怎么走了。 楚暮若能护他一世也罢,但他不能。 楚相一直是风口浪尖上试探着的人,一朝倾覆,怕是会被这浪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对这个儿子,楚暮却也不如何担心。 凌翊若想有成,当是总能做到的。 有本事、有心性,小娃娃就能靠自己走出自己的志向。 但凌翊当下却摇摇头,“不想。” “只想留在义父身边。” “油嘴滑舌。”楚暮也摇摇头,“你不会一直留的。” “会的。”凌翊说,声音沉沉的,“只要义父不赶我就好了。” “又说这种浑话。”楚暮皱皱眉。 凌翊就道,“不说了。” 又是一甩缰绳,双腿使力夹了夹马肚子。 低哑的马嘶声乍起,然后就带着两人往前飞速地跑去。 “凌翊!”楚暮顿时被惊得倒抽一口气,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凌翊把手环得更紧了些,清亮的声音被风吹散在身后, “义父放松就好了!摔不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兔崽子!慢点!” “小翊儿控制不住这匹马了呢……” “凌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飞驰的风声穿插着竹叶被打得交织碰撞出的哗哗声在耳边响起,少年人的呼吸炽热地扑撒在脸侧,惊异之下楚暮也被感染得染上笑意。 难得轻快。 到了地,各种繁杂的仪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算是一声锣响划破天际,围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