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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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干嘛去?这天都亮了,该干的也完事儿了,不赶紧拿了东西咱回家族里报信吗?” “说了,不报。” 眼见着扶桑又要进那片阴森森的山,霍为真是打心底里发怵。 但留在原地琢磨片刻,她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扶桑方向感极强,昨夜摸着黑从山里出来,现在天亮了,他还大致记得走过的路线,径直往烂果子崖底去。 这一路上,霍为被吓得一惊一乍,到最后索性抓着扶桑的包带不放、闭着眼不去看周围了,就任扶桑带着自己走。 “吓成这德行也非要跟过来,图什么?” 扶桑问,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黑山口的确邪乎,外边万里无云旭日东升,里边黑压压阴沉沉,稀薄雾气在山林间挂着,像是永远也散不开。 “图你懂得多,得跟你混到底。”霍为试探着眯开一边眼睛,又被树梢上倒挂下来的一半血淋淋的身子吓闭了。 “这有很多冥灵?”见她吓成这怂蛋样子,扶桑随口问。 “你这不屁话吗?哭魂钱哭一路了听不见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似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实际得有一足球场的兄弟姐妹跟咱俩相亲相爱!” 霍为牙都快打颤了,扶桑却还有兴致问: “都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为了给没见过鬼的好兄弟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霍为又鼓起勇气看了半眼: “血呼啦擦,没几个全乎的,从古代到近现代啥装扮都有,天哪……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鬼,还是死得这么惨的鬼!这阵近千年来到底在这荒山老林里害死了多少人?” 说完,霍为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过要是为了镇赤邪……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赤邪要是放出去的话,害死的人命应该就不止山里这些了吧?” 听了这话,扶桑却冷不丁回了句: “不见得。” 霍为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没有回答。 因为他找见了自己昨夜醒时所在的那片碎石堆,至于藏有七更啼血本体的那处洞窟,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 “……你不该回来的,扶桑。” 正在扶桑仰头打量山壁时,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回头望去,就见戚长缨正倚在高大枯木横斜出的枝丫上,脚踝的铁链从枝头垂下,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扶桑转过身看向他: “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拉进洞窟?那地方在哪儿?” “……”戚长缨想了想:“我不想告诉你。” “不行,我问你就要答。”扶桑态度强硬。 “为何?” “因为是我给了你自由。”其实扶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但他就要领下这个功劳: “做人做鬼,都得懂得知恩图报。” 跟鬼讲知恩图报其实有点滑稽了。 但好在他偏偏遇上了一只知恩图报的好鬼。 “……不是我。在那个阵法里,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任何事。昨夜难道不是你偶然闯入?” 戚长缨抬眼望着对面的山壁,随手一指,语气中像是带了点遗憾: “至于位置,我不知道……应该是那里吧,你进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好新鲜的鬼。 七更啼血狱、清鬼火日夜灼烧之刑、万死无生符极恶镇压……这些折磨,此鬼受了近千年,逃出来竟不觉得皆大欢喜,听这语气,反倒还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于是扶桑问。 戚长缨迟疑片刻,给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等人。” “等谁?” “忘记了。” 倒是句句有回应。 可惜一问三不知。 扶桑也没太在意。 他换了个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次,戚长缨沉默得更久。 他微微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微风带着他的长发轻轻起伏着,当真安静得像一幅画。 果然,许久后,戚长缨的回答依然是: “……忘记了。” 这倒也不奇怪。 化鬼后,人会选择性地剥离活着时复杂痛苦的回忆,算作一种保护机制,只为魂魄留下最纯粹的爱恨。 越低阶的冥灵忘记的东西越多,看来,即便是最强的七阶,记忆也远不够完整。 没用的赤邪。 扶桑发出很轻的一声“啧”,没再理会戚长缨,自顾自迈步往黑山口更深处去。 霍为见状忙跟上:“哎,你去哪……?” “黑山口里面还有东西。”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路影影绰绰: “……我感受得到。” 扶桑双眼盯着山谷蜿蜒起伏的道路,走出几步,戚长缨却如烟雾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眼前凝实: “扶桑,你不要继续往前了。” “你管我?”扶桑眼都没抬,绕开了他。 “知恩图报。”戚长缨扎来一记回旋镖。 “那恩人现在让你少管闲事。” “很危险,你会没命。” “命是我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扶桑没搭理他,只寻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薄雾更深处。 黑山口里还有东西。 像是某种呼唤,一直引着他往前路去。 扶桑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又是福还是祸。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有想不通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答案。 只是…… 扶桑瞥了霍为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或者先回去。我回头再找你。” “什么意思?你小子要把我甩了?!”霍为眼睛瞪得像铜铃。 “……”扶桑沉默一瞬,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听起来很渣。但我是为你好。” “这句更典更渣,谢谢。” 霍为坚定地拽着扶桑的书包带躲到他身后: “我不可能从那血呼啦擦的恶鬼窝里穿出去我跟你讲。就是里边有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一起!” “听起来很忠义。”扶桑再次评价。 “把听起来去掉,老娘就是很忠义。”霍为抿抿嘴唇,又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要进去?你感受到什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 扶桑没将话说全,只另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目前看来,戚长缨并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赤邪。”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具体哪儿不像?” “他很清醒。” “冥灵等阶越高神智越清明,这不是很正常?” “是,但他还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倾向。” “你不说他是残魂吗?正好残到善良温和的这部分了也不一定呢。完全体说不定就是个嗜血厉鬼了。” 扶桑顿了顿,给的回答颇具主观色彩: “我觉得他不像。” “你觉得不像也不算数啊,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以‘戚长缨’这个名字流传的历史故事就对他本人有滤镜吧?要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赤邪厉鬼,老祖宗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他镇住?” 霍为轻嗤一声,却是问到了扶桑的心坎里: “是啊。” 他很轻地扬了下眉: “为什么呢……?” 扶桑并不是霍为口中那种会因为个人感情就给正主加滤镜的人。 他是对戚长缨感兴趣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戚长缨真是只恶鬼,他也会眼不眨地送他上西天。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目前所见的这般模样。 或许是他原本就对某些事抱有疑心,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那只令人谈之色变的七阶赤邪,并不认为他有世人传言那般凶戾嗜血。 同时,黑山口深处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那声音不断牵引着他往迷雾中去,告诉他,来吧,答案触手可及。 的确如扶桑所感,黑山口阴气最重的位置,并不是七更啼血阵法本体所在的那个洞窟。 那是对于深山老林来说、极为突兀的一口井。 那口井通体深黑,上面长着些反光的锈纹,看起来沉重古朴。井口很小,看起来也就比人头稍微宽出那么一点点。 “这地方……好难受……呕!!” 霍为看见那口井,莫名有些想吐。 虽说灵师立于天地之势外,但干这行的五感都敏锐,势阴邪到了一定程度很难不影响到自身。刚才在外围还没什么,现在一靠近这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是预判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站远点。” 扶桑的反应倒没有霍为那么大,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