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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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长缨接触冥道并不多,其实不懂什么怨气和执念,但他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总是对的,同样的方式,略作修改,大约也能套用进类似的情况里。 他们只是需要“放下”。 他们欠一场感谢,和道歉。 “不是……我咋没听懂?”霍为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要咋跟米敢说对不起呢?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他看得见冥灵?” 戚长缨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和霍为解释自己的能力: “我能让他暂时看见。” 说着,他又向刘东风表示: “如果我说,在他和米敢聊过后,我有把握让他把这一切只当成一个梦,或者彻底忘记这件事,这样可以吗?” “那这操作也很擦边,我得先打个报告跟上面申请……” “哎呀别申请了,等你们总局那批准下来,田岭都要升高中了。”霍为大喇喇摆着手。 “嗯,”戚长缨似乎觉得她说得对,也跟着点点头: “先试试吧,刘警官,那孩子的心防刚被小涟化开一些,如果再等,他说不定就又躲回壳子里、不愿意面对了。” “是啊是啊,”霍为赶紧帮腔:“打铁要趁热,什么申请什么手续,事后再补吧,先斩后奏!反正咱也不是没有这么操作过,就算上头要罚你,案子办漂亮了也能功过相抵不是?” “……”刘东风总是被这几个年轻人带着做一些破坏原则的事情。 不愧是诸葛扶桑一手带出来的,一坏一出溜。 刚正不阿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刘东风刘警官最终还是被迫点了头。 那边,刘涟得到指示和批准,转身回了饮料店。 座位上,田岭还在低头吃那杯已经快化尽的圣代,杯子里的冰淇淋变成了奶油,他就用塑料小勺一下一下舀着喝。 看见刘涟回来,他茫然地抬头,便见刘涟一脸欲言又止,眸里还带着一丝关切。 田岭有点懵,开口问时还磕巴了一下: “咋,咋了啊?”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放下这一切,给自己一个释怀的机会?” 刘涟看着田岭的眼睛: “这件事情一定在你心里堵了很久了吧?你刚才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心里一定很痛苦,很难过自责。那……你想不想和那个哥哥说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有点超出田岭的认知。 他下意识缩缩脑袋: “你,你不是说那个哥哥已经死了吗?” “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要怕。” 刘涟放轻声音,尽量不给田岭太多压力: “我能让你见到他,我保证他不会伤害你,到时你尽管把你心里话说给他听就好了,这件事情也是我们的秘密,不会被别的乱七八糟的人知道,好吗?” 田岭大概知道刘涟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了。 其实,他以前在学校就总能听到有关刘涟的传闻。 刘涟的小学同学刚升初中那会儿就大肆宣扬,说刘涟是个怪人、疯子,说他总是指着空气说有人、盯着空气看,还会突然一惊一乍地吓人一大跳。 有知情人说他是故意博取关注哗众取宠,也有人说刘涟是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看来…… “……好。”犹豫片刻后,田岭点点头。 他觉得刘涟不至于拿这种事捉弄他。 而且,当年的事情除了当事人就再无旁人知晓,刘涟能拿这事来问他,还能清楚说出事情发生的地点和那个大学生的样貌姓名,就足够说明问题。 此时他这么快就答应刘涟,一是因为,他有一点点好奇,他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想看看自己接触不到的世界,二是因为…… 他真的想给这段深埋心底的往事一个结局。 一切顺利,等二人吃好喝好,刘涟带着田岭离开了饮料店。 因为答应过田岭不会让太多人知道这事,所以刘涟没有带他坐刘东风的车,而是自己在马路边打了车,给司机报了东顺三街的地址。 他们的学校离东顺三街并不算远,打车十来分钟的距离而已,但这段时间对于田岭来说却无比漫长。 车子开到后半段,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双手也紧紧攥着,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反悔,跳车逃跑。 好在田岭最终也没有说退缩的话,他咬着牙挺过了心底的煎熬。 正是晚高峰时间,东顺三街的人和车都比较多,刘涟指挥着司机把车停在了事发地附近。 他带着田岭下车时,戚长缨已经等在了小巷入口。 即便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看见陌生的面孔,田岭还是有些退缩。 他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刘涟:“这是……?” “没事,”刘涟附在田岭耳边: “这个哥哥人很好,他带你进去,你不用怕。” 田岭却紧张地攥住了刘涟的手臂:“你,你不跟我一起吗?” “……” 闻言,刘涟犹豫地抬眸看了戚长缨一眼。 理论上讲,他的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因为他只负责沟通,接下来的事需要直面冥灵,刘东风事先说了并不希望他参与。 戚长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做这个主。 看起来,田岭很需要刘涟在身边给他安全感,但…… “去吧。” 正在二人对视时,耳机里传来刘东风的声音: “做事还是得有始有终,加油,爸爸相信你,小涟。” 刘涟愣了一下,而后,他轻轻弯起唇笑了。 他朝田岭点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 戚长缨带着两个孩子越过警戒线和结界,走进了小巷深处。 走到拐角时,他让两个孩子稍等,自己转过弯,到两面砖墙的夹角处,屈指敲敲其中一块砖石: “你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米敢爱吓人,但很怕生,这是戚长缨上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摸索出来的、和他交流的方法。 果然,没一会儿,墙里探出来一颗半透明的脑袋。 男生留着有些长的锅盖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下是一张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平平无奇的脸。 米敢把头探出围墙,瞅着戚长缨打量了好久,才道: “是你。” “是我。还记得我吗?”戚长缨冲他笑笑:“我们上次聊过天的。” “……记得,但我今天不想聊天。” 话是这样说,但米敢还是探出半个身子,蜷着腿坐到了墙角处。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戚长缨这才看见,他左手手腕上有个很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里边森白的骨头。 “可是我有话想和你说。” 戚长缨单膝跪在他身前,和他平视: “我知道了,你叫米敢,对吗?我还知道,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是个很勇敢的人。” “……” 这话令米敢浑身一震。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有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就像是突然被戳中痛处的小动物。 “米敢米敢,你真是白瞎了你爸妈给你取的名字!你有什么敢的啊?啊?!真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懦弱的男人,你女朋友在跟别人吵架你知不知道?你不能有点表示?他都那样骂我了,你不能替我说两句话,你不能保护我一下?那我要你这个男朋友有什么用?!” …… “你能不能说两句话啊,啊?我跟你妈还活着呢,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这么一副死了人的表情?你能不能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活泼点,多说点话?你这样以后走出社会怎么办呢,我给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想要你勇敢,人家都是人如其名,怎么到你这就不管用了?” …… “哟,见义勇为啊?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学别人逞英雄呢?你配吗?看着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小白脸样子,赶紧回家抱着你妈哭去吧!你要帮的小孩都已经坑了你自己跑啦!” 米敢,米敢。 别人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的确,对于米敢来说,他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带给了他与之完全相反的性格和人生,让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别怕,米敢,都过去了。” 戚长缨能感受到周遭情绪的流动,他大概知道他在痛苦什么。 但有些伤口,是不得不面对的: “我知道,你曾经很勇敢过。你帮助过一个受欺负的孩子,对吗?我今天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你稍等我一会儿,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你不要躲起来,好吗?他有话想和你说。” “……”米敢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安定的讯号,戚长缨抬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站起身,去拐角处朝田岭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