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柯秩屿停下动作,沉默了两秒,最终侧过身,两臂向两侧摊开。 萧祇得逞似的,飞快地将他拥进怀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立刻松开,后退两步,脸上带着点得逞的笑,眼底的阴郁都散了些。 “等我。” 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知道。” 柯秩屿提起药箱,不再看他,径直走出石洞。 ———————————— 次日,狄府。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引荐的张老爷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圆滑,与门口管事寒暄几句,便将柯秩屿引了进去。 接待的是狄府的王管家,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眼神在柯秩屿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和朴素的药箱上扫过, 闪过一丝疑虑,但碍于张老爷的面子,还是客气地将人引往内院。 “柯医师,我家少爷这病,拖了许久,老爷忧心不已。您……尽力便是。” 王管家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治不好也没关系,别惹麻烦。 “还需先见过病人。”柯秩屿语气平淡。 静澜院果然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清。 院内药味浓重,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狄云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身形瘦削,裹着厚厚的锦被。 他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带着长期病痛磨出的麻木和一丝细微的警惕。 “云儿,这是张世伯荐来的柯医师,药王谷的高人。”王管家介绍道。 狄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 柯秩屿放下药箱:“请伸手。” 诊脉的时间很长。 柯秩屿垂着眼,指尖感受着狄云腕间脉搏的跳动。 忽快忽慢,沉细无力,时有间歇。 他又查看了狄云的舌苔,舌质淡,苔薄白而润。 问了几个问题:何时开始畏寒? 盗汗是醒来发现还是睡中? 心悸发作时感觉如何? 饮食如何?大小便如何? 狄云回答得很简短,有时需要王管家补充。 问及情绪睡眠,狄云沉默了一下,说多梦,易惊。 “此前大夫开的方子,能否一看?” 柯秩屿问。 王管家示意丫鬟取来一叠药方。 柯秩屿快速翻阅,大多是温补的路子,人参、黄芪、肉桂、附子之类,用量不轻。 最近一张方子加了龙骨、牡蛎,意在安神。 “柯医师,如何?”王管家问。 柯秩屿放下药方: “公子此病,初起应是先天元气不足,后天调养失宜,导致气血两虚,心脾肾皆有所损。 畏寒、乏力、食少、脉沉细,皆是虚象。 但单纯温补,为何效微? 因虚久必生郁,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克伐脾土,使得运化更差,补药难以吸收。 且久病耗伤阴血,阴不敛阳,故见盗汗、心悸、多梦。 目前是虚实夹杂,本虚标郁。 先前诸方,补虚有余,解郁不足,调和失当,故缠绵难愈。” 他声音平稳,用词尽量浅白。 王管家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比之前那些要么说“虚”要么说“痨”的似乎更详尽些。 狄云也微微抬了抬眼,看向柯秩屿。 “那……该如何治?”王管家问。 第17章 稍有好转的病情 “分步而治。 第一步,先以温和之剂,疏解肝郁,健脾开胃,调和气血,为后续进补开路。 此阶段约需五至七日,汤药为主,辅以饮食调养。” 柯秩屿打开药箱,取出纸笔, “我先开个方子,服用三日,观其反应再调。 期间,公子需保持心境平和,屋内可适当通风,被褥不宜过厚,反易逼汗。” 他写下药方:柴胡、白芍、白术、茯苓、薄荷、当归、酸枣仁、炙甘草。剂量都偏轻。 王管家接过方子,有些犹豫: “这……方子似乎比之前的都轻简,而且多是疏理之药,人参黄芪一概不用……” “虚不受补,强补无益,反增壅滞。” 柯秩屿收拾药箱, “先用三日。若公子食欲稍增,夜间安卧些,便是对症。 我暂住府上,随时可调方。” 王管家见他言之凿凿,神态冷静,不似寻常年轻大夫的浮躁,又想到老爷的焦心,咬咬牙: “那就依柯医师。 我马上让人抓药煎上。住处已安排在东厢客房,离静澜院近,方便您照看。” 柯秩屿被引到客房,房间整洁。 他放下药箱,推开窗,正好能望见静澜院的一角。 院内,一个穿着护卫服、面目普通的年轻汉子正在修剪花木,目光与柯秩屿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听风楼安排的内应。 傍晚,狄魁回来了。 这位“翻江龙”身材高大,面相粗豪,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和一丝戾气。 他先去看过儿子,然后就在花厅见了柯秩屿。 “柯医师,犬子的病,你有几分把握?” 狄魁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压迫感。 “病需慢调,把握不敢轻言。 但公子之疾,并非绝症,只是先前治法未契病机。” 柯秩屿态度不卑不亢, “若能按步骤调治,并得公子配合,半月之内,当可见显效,至少能起身稍作活动,饮食睡眠改善。” “半月……” 狄魁沉吟,锐利的目光盯着柯秩屿, “好,我就给你半月时间。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但若半月后云儿还是老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若无效,分文不取,任凭处置。”柯秩屿平静道。 狄魁脸色稍霁: “有胆色。王管家,好生招待柯医师,一切用度,按上宾。” 夜里,狄府安静下来。 柯秩屿坐在灯下,重新推敲药方。 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两长一短。 他起身,推开后窗。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萧祇。 他已经换了身狄府低等护院的衣服,脸上做了些修饰,显得平庸。 “怎么样?”萧祇低声问,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病是沉疴,但能治。狄魁给了半月时间。” 柯秩屿将狄云的病情和自己的治法简单说了, “第一步疏肝健脾,看他反应。你那边?” “粮商解决了,手脚干净。 混进狄府比想的容易,护院里有两个是听风楼的人,安排我顶了个因‘急事’回乡的空缺。” 萧祇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狄魁的书房守备很严,白天晚上都有人,不好靠近。 但后院靠河的那个小码头和相邻的货仓,最近人手增加不少,晚上也有船卸货,不像是普通货物。 我摸过去看了看,货箱上有特殊的火焰标记,很隐蔽。” “幽冥府的标记?”柯秩屿皱眉。 “很像。但不能完全确定。” 萧祇转过身,背靠窗棂,看向柯秩屿, “狄魁知不知道他运的是什么?” “难说。黑蛟帮做这种夹带私货的生意不奇怪,可能只是拿钱办事。” 柯秩屿倒了杯水递给萧祇,“你要跟船?” “看机会。如果真是‘山河社稷图’,幽冥府肯定派了高手随行。 硬抢不行,得等他们交易或者转移的时候。” 萧祇接过水一口喝完,将杯子放回桌上,很自然地走到柯秩屿身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掌心昨日磨药留下的一点红痕, “你专心治病,别的事有我。” 柯秩屿任他拉着,手指微蜷: “你小心。幽冥府的人,手段诡异。” “知道。”萧祇松开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打听了一下,狄云那病,可能不全是身子的问题。 他母亲死得早,狄魁后来又娶了一房,那女人厉害,生了两个女儿,对狄云这前房的病秧子儿子……哼。 府里下人间有闲话,说狄云有时听见异响,或者做噩梦,是从他继母进门后开始的。” 柯秩屿眼神一动:“心因?” “有可能。所以你用药疏肝解郁,或许正对了他一部分症结。” 萧祇说完,看了看窗外天色, “我得走了,巡夜的快过来了。有事老方法联系。” 他指的是通过那个修剪花木的内应传递消息。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深: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琢磨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