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顾衍在不在?” 陆鹤把水瓢挂在缸沿上,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在书房,严崇的事,我们听说了。”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书房的门开着,顾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没在翻,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萧祇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们要走了。” 顾衍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去哪儿?” “北边。” 顾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 柯秩屿站在萧祇旁边。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没有肢体接触,但顾衍看得出那条缝隙是谁都插不进去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摊开的簿子上: “严崇的事,你们做的?” 萧祇没答。 “赵通今天下午派人去严府了。 门口有官兵守着,赵通已经知道了。” “他会跑?” “会。 但他跑了,江南织造还会派别人来。 你们现在走,以后回来,还是这些人,换张皮而已。” 柯秩屿开口: “那是以后的事。” 顾衍看着他。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线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海棠树照成一片暗红。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行。你们走,通州的事我盯着。 赵通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让人递消息。” 萧祇转身往外走,柯秩屿跟上去。 顾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侧门。 萧祇拉开门,侧身让柯秩屿先出去,然后自己跟上去,门关上了。 陆鹤从后院走过来,站在顾衍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了?” “走了。” 陆鹤把手里的水瓢往顾衍手里一塞: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回来。” 晚上,萧祇和柯秩屿在客栈收拾东西。 木匣、几本簿子、换洗衣物、刀、银针、几个小瓷瓶。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加一个药箱就够了。 萧祇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 “明天一早出发。” 柯秩屿坐在桌边,把那封从赵通书房里看到的信默写在一张纸上,折叠好,塞进药箱底层。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把东西收好: “我们从哪条线查?”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 “打听消息的人在北地、江南、京城同时出现。 北地是我们来的地方,京城是严崇的地盘,江南是赵通的根。 三地同时,说明这个人不是本地人,有足够的财力和人手。” “你想先去哪儿?” 柯秩屿想了想: “江南。 北地我们已经走过一遍了,京城现在风口浪尖,江南还没去过。 赵通的根在江南,打听消息的人也在江南。 两条线可以一起查。”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行,去江南。” —————————————————— 从通州往南,官道走了三天,换了水路。 船不大,船夫是个哑巴,只认银子不认人。 萧祇把刀包在包袱里,和柯秩屿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田地慢慢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连绵的青山。 越往南走,空气越潮,风里带着水腥气。 “江南打听消息的那个人,听风楼查到了。” 柯秩屿把一张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楚玉庭。 下面一行小字:苏州府人,丝绸商人,三年前从杭州迁来,在北地、江南、京城同时散布消息,寻找左臂有叶形胎记之人。 “丝绸商人。” 萧祇把纸条折起来: “赵通也是丝绸商人,楚玉庭跟赵通什么关系?” 柯秩屿把纸条收回去: “没关系,赵通是江南织造的管事,楚玉庭是真正做生意的。”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 “明天到了,直接去找他?” “递名帖,约时间。” 柯秩屿看着河面,水纹一层一层推过来,撞在船头。 船在苏州城外码头靠岸。 天已经黑了,码头上还亮着灯,卸货的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祇和柯秩屿没在码头停留,直接进了城。 第二天一早,萧祇去楚玉庭的绸缎庄递了名帖,上面写着“北地药材商人柯屿”几个字。 名帖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楚玉庭亲自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看见柯秩屿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定在柯秩屿的脸上,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的声音发颤。 第186章 找到“家人”的柯某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楚玉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说,进来说。” 二楼待客的雅间里,楚玉庭亲自倒茶,手一直在抖。 茶倒满了,溢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也没察觉。 他把茶壶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成色极好,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两个字——惊鸿。 “你听说过楚惊鸿吗?”楚玉庭的声音压得很低。 柯秩屿看着那块玉佩: “江湖上二十年前最负盛名的剑客。” “他是我大哥。” 楚玉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楚惊鸿、云素心——惊鸿照影。 当年他们夫妇在武林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楚玉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二十年前,他们被人追杀,生死不明。 那时候,他们的小儿子刚出生不久,兵荒马乱中被一个老仆人带走。 老仆人死了,孩子下落不明。” 他指着柯秩屿的左臂, “那个孩子左臂上有一块胎记,浅红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 柯秩屿把左臂的袖子推上去。 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露出来,形状像一片叶子,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楚玉庭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胎记的边缘,然后猛地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像……太像了……你长得像我大哥……”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眼睛像他,下颌线也像……你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柯秩屿把袖子拉下去,垂下眼。 楚玉庭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你叫什么名字?” “柯秩屿。” “秩屿……秩屿……” 楚玉庭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忽然又红了眼眶。 “你父母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们——” 他哽咽了一下,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柯秩屿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萧祇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指节泛白,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那不是紧张,是克制。 从萧祇认识柯秩屿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肩膀绷着,呼吸被压得很轻很慢,像怕打破什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从那只攥紧的手上知道,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楚玉庭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柯秩屿接过,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久,分好几次才写完。 “这是我大哥大嫂失踪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说,她生了个儿子,左臂有胎记。 让我好好照顾他,说等他长大了,让他习武,继承楚家的剑法。” 楚玉庭的声音又哑了。 柯秩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把字迹照得很清楚。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楚玉庭。 “你留着。” 楚玉庭把信推回去, “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柯秩屿把信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楚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