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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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郑怀悠笑笑,没再说话。两人肩并肩,在空旷的医院走廊坐着。 报告出得挺快,拿到后转去问诊。值班医生看完,说还行,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不过你这肩膀看起来有点严重,最好之后照个核磁共振看看。 郑怀悠没应,只说是旧伤。 医生翻看他过往记录,“不应该啊,之前都没事。你除了今晚遇到车祸,还有没有碰到什么事情,搞得一下子发出来。” 病人抿唇,“可能是过量运动。” 医生追问,“运了什么动?” “打球。” “打什么球——哎呀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是,一次性讲明白行不行。” 郑怀悠顿一顿,坦白:“这个月几乎每天都在打棒球,每天一小时起步,今晚撞车前也打了。” 旁听的周随鸣:“……” 医生想想甩手臂的强度,没再问下去,语重心长道:“要命哦,干嘛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随后按照病情,给郑怀悠开了一堆凝胶膏药,嘱咐他记得复诊,“运动先停一停,往错的方向使力,只会适得其反,沉疴靠的是慢慢调养,急不来的。” 说完,看向诊室一坐一立的两人,边敲键盘边建议:“有空的话,可以找人陪你去试试悬吊治疗,物理性的,现在运动康复诊所都有类似的疗程,对你这种旧伤讲不定有帮助。” 郑怀悠道了谢,出诊室,周随鸣依旧代替他缴费、拿药。 两人像完成任务一样走完所有流程,等到坐回车上,实在避无可避,周随鸣系好安全带,真正问出了这个问题:“今天为什么打给我?” “你熬夜多,我想你可能醒着。” 滚蛋,周随鸣口气冷下来,“你还欠我十个问题。” 他们的游戏还未完成,规矩定好的,一旦开始提问,就不能中途暂停,每个问题都需如实作答。 郑怀悠沉默良久,随后,他也真正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找不到别人。这几天我外甥出了事,我姐从美国跑过来处理,我不能烦他们,也不能去烦同事,或者其他认识的人。” 想到郑怀悠在本市可算作孑然一身,周随鸣放缓语气,“所以你觉得烦我就没事?”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郑怀悠你找死。” “因为我想见你。” 周随鸣哽住,他深呼吸,手按了好几次导航,闷声问:“你家住哪里?” 郑怀悠说出一个地址,成功让周随鸣停下动作,扭头看着他。 “你住东面?” 第四个,郑怀悠帮他算着,“是。” 在西边,郑怀悠住东边,一道江水为本市分割出自然的地理环境,也为无数位于两端的人们制造了天然的阻力。也就是说,每次与他见面,郑怀悠回家的路都是漫漫长路。 心脏收缩好几下,周随鸣感觉里面流出腐蚀性的酸水,他声音轻了很多,“那你每次还和我玩到那么晚?” 郑怀悠看着窗外,答:“我愿意的啊。” 说完,他忍不住提醒,“你已经问完五个了。” 酸水往下淌,烧得周随鸣胃里噼里啪啦难受。他发动车子上路,开出两公里才冷静下来,足足浪费了五个问题,自己真不适合提问。 后五问至关重要,周随鸣斟酌半天,开口:“你还会不会继续等我考虑?” “之前会。” 郑怀悠答得很快,“之前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只要你说在考虑,我就可以再问,再等,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就像你拖着不还我打火机那样。” 之前?周随鸣又被他带偏了,“什么意思?” 郑怀悠视线朝下,坦诚:“我有个去华南的工作机会,没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走。” 想逃的竟然不止自己一个!周随鸣如遭雷击,他大脑嗡嗡作响,浑身发热,火气噌一下冒出来。 “你要去?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郑怀悠停半拍,“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操你的郑怀悠,周随鸣一个急刹车,“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车内气氛登时变得沉寂。周随鸣意识到郑怀悠今晚很不对劲。十个问题是他们用来解剖彼此的游戏,郑怀悠执刀那轮,他解得很漂亮,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这颗洋葱扒了个底朝天。 轮到周随鸣的轮次,郑怀悠摆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根本不想好好回答,一来一往都在赌气,似乎想以一种幼稚的姿态逼他将所有问题尽快问完。 他急什么?周随鸣分不出精力思考,满脑子还是郑怀悠投的惊天鱼雷——去华南?他知不知道他去了,他俩基本就算是玩完了? 可自己也没资格怪他。今晚他差一点就答应去纳米比亚了,大家半斤八两,均在以一种看上去体面的方式逃避眼前问题。 寂静在车厢中蔓延。本市天气妖,后半车程忽而下起雨,周随鸣打开雨刮器,两条黑色的手臂擦拭着挡风玻璃,让前路在模糊与清晰不停转变。 “你还有两个问题。” 郑怀悠提示,周随鸣被他这份不合适的贴心气笑了,脱口而出:“如果我叫你别去,你会答应吗?” 副驾驶那边安静了半分钟才有反应,“我不去,留下等你哪天考虑完拒绝我?那我不如去,就当你已经拒绝我了。” 郑怀悠说完,终于偏过头去看周随鸣,“你只剩一个问题了。” 似乎在暗示什么,但周随鸣吃软不吃硬,他的怒火在前九个问题的积累下暴涨,此刻完全不想再配合郑怀悠完成这个游戏。 哦,好,行!他故意说:“我祝你前程似锦,换个地方继续升职加薪。” 第九个问题结束,没再问了,不需要再来一个添堵。周随鸣默然开车。驶近小区时,保安看到陌生牌照,要求登记,郑怀悠报了自己的楼号,周随鸣跟着开进去,停到他的公寓楼下。 两人坐在车中,没人开腔,只有面前的雨刮器还在辛勤地执行任务。 周随鸣看了一会,先有动作,从后座拿过装药的塑料袋,递给郑怀悠,“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郑怀悠接过,不再多说。 下车,上楼,打开家门。屋内十分安静,郑佩闲已带文晓离开。 以往觉得外甥吵闹又不讲秩序,郑怀悠现在却希望有点声音来骚扰。他脱掉外套,摸出烟盒想点烟,可看看手上廉价的打火机,指腹碾着滚轮几次,最终作罢。 重遇之后,他把那枚都彭留在周随鸣身边,给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借口:只要周随鸣不丢,就有下次见面的可能。 故意落下的打火机,这次是真的遗失了。刚才在车上,周随鸣问了那么多情绪化的问题,就是不问最重要的那个,永远错频一拍,或许他们真的没有可能。 郑怀悠长长吐气,起身扔掉烟盒与打火机,随后拿出纸箱开始整理东西。 他向来做着随叫随走的准备,所有私人物品都分门别类摆好,收拾起来非常迅速。 明天就发邮件,告诉peter自己接受调职,然后和对方谈条件,要求涨薪——毕竟周随鸣都祝愿他前程似锦了,他总不能让人失望吧。 进到卫生间,郑怀悠清点日用品,点到洗手台上的古龙水时,他停下,拿起瓶子查看余量。 荒原来客早已停产,据说是因为卖不太动,品牌判断其不具有商业潜力,将整条线砍掉,如今市面上连二手都鲜少流通。 多年前,这款古龙水刚刚上市,他对其一见钟情。郑怀悠偏爱这股与自己神似的气味,表面清淡实际沉重,如被海水逐步吞没。因此他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水生调。有些人讨厌,初见就避之不及,也有些人看似喜欢,但拥抱过、深深呼吸过他之后,都会发现自己并不能长久妥协。 后来,产量收缩,专柜撤走,荒原来客越来越难买。兜转至今,郑怀悠手上只剩最后一瓶。他曾经想过,或许等空瓶那天,自己便不再穿任何古龙水,也不会对任何人事物抱有多一分期待。 然而见底之前,周随鸣出现了。 可惜香水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用完。荒原来客徒留一点残余,郑怀悠想了想,没去动,就留在这里好了。 整理完卫生间,郑怀悠坐回沙发休息。时间已至后半夜,连日的疲倦让他身体困顿不已,思维却清醒得无法入睡。他默默盯着面前打开的纸箱,背后看不见的位置,有团不明形状的东西蛰伏着,发现他一动不动,慢慢爬出来。 四面八方包抄,压住他肩膀,继而彻底笼罩他。那是他每次逃跑之前都会出现的熟悉的朋友。 你看,怪物说,最后还是剩下你和我。 童年时,这只怪物就已成型,只不过非常弱小。随着年龄的增加,它越长越大,郑怀悠试图寻找同伴抵抗。偶尔,怪物会忌惮那些半路冒出的过客,而当他们离开后,它会反扑吸食这些人的残魂,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强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