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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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悸觉得自己足够理智、足够清醒,认为时间足够抚平一切,但事实上他就是在自欺欺人。 沈悸的父母都是警察,公允地说,父母给他的陪伴并不多,甚至连一个叫他自认为完整的童年都不曾给予。 但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父亲在做什么。 他见过从一出生时就带着毒瘾的婴儿、见过因为毒品畸形的孩子、见过被迫为毒贩子走毒、剖开肚子的年轻女性,更见过因为诈骗被骗走几千学费猝死的贫困学生、被骗走全部积蓄的孤寡老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这个世界满怀期待,却因为无端滋生的恶被拽进深渊,落得个“枉此一生”的结局。 沈悸走进洗手间,对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人总是贪心不足,他明明知道父母肩头扛着的是万家灯火、是大义,从没有真的对不起自己,可每每想起他们躺在铁架床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他又会忍不住的埋怨他们为什么要丢下自己。 沈悸长呼口气,抬手随便一扯,将眼镜摘了下去。 他的眼底很红,眼眶湿润着。 沈悸希望自己是理智、清醒的,他讨厌自己表现出这副模样,俯身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哗啦”一声扑在脸上。 一连几次,心底的躁动才被压制下去。 额前的头发有些湿了,一缕缕的贴在额角,发梢还滴着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他没有擦脸,抬手扣住衬衫领口,胡乱扯开几颗扣子,露出一小片潮湿的肌肤,胸口剧烈起伏。 “沈副你在里面吗?”是何砚的声音。 何砚站在门口,知道沈悸大概是在洗手间,没有真的进来打扰。 “怎么了。”沈悸站直,将眼镜戴回去。 “陆队叫你过去一趟。”何砚回复。 第10章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银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沈悸对着镜子调整好状态,离开洗手间,何砚紧跟其后。 因为林逍的死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林福庆和刘淑芹被先后带去审讯室。 看着四壁被隔音棉包裹的大房间,刘淑芹脸上的悲伤被茫然替代,房间内虽然开着大灯,但被打开的录制设备和带着镣铐的椅子还是让她的情绪逼近崩溃。 刘淑芹的脸色很差,她无力争辩这种让她觉得讽刺的场景,只是沉重地说:“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可以配合,求您一定帮忙抓到凶手给我儿子一个公道可以吗?” 董华平的长相算不得平易近人,更是极少会耐着性子说些软话,他点点头,说:“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责任。” 董华平依照惯例做信息核对,而后开门见山直入主题:“九号晚上您在哪里?在做什么?” “九号……”刘淑芹的记性不好,“这些天我一直都在家里,最近身体不治待(不舒服),除了去前后院串门,连村都没出过。” 陆柏年感受到有人开门,摘下耳机,转头去看。 监听室的门半开着,沈悸就在门口,一半身子被室内的冷光笼罩,一半藏在走廊的阴影里。 沈悸走进来,声音有些哑:“你找我?” 陆柏年没过多解释,只把头戴式耳机递过去:“来听听怎么回事。” 沈悸接过,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单向玻璃内,刘淑芹两手同时捏着桌上的纸杯,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哽咽。 “小逍一直都很老实,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更很少得罪什么人,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他总被欺负,也不和我们说,胳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都不见得还手。” “我们窝囊,连给他出气都做不到。” “可能他心里一直恨着我们,大学之后就很少联系家里,我给他钱也不要,还几十万几十万的打给家里,过年回来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平时更是不联系。” 刘淑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不明白这么些年的亲情怎么就突然生分了。 董华平追问:“那你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你们就没去探望几次?” “我听他表哥提过,说小逍出息了,在网上发了什么文章,是大作家、挣了很多钱,还拍成了电视剧。” “他表哥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小逍苦了一辈子,现在是上流人士,估计不想被人知道他的爹娘是个连火车都坐不明白的粗人吧。” 刘淑芹垂下眼,两手捂住脸,肩膀都在跟着颤栗。 “我和他爹不想成为孩子的负担,所以从来没主动找过小逍。” “好,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沈悸摘下耳机,将东西放在桌面上。 几乎同时,审讯室内突然发生“躁动”,董华平一个健步冲到刘淑芹身边。 刘淑芹两眼发黑,脚底软得绷不直腿。 “叫人开车送医院!”董华平大喊。 陆柏年听不见声音,但也看出里面发生了什么,与冲出来叫人的同事擦肩而过,去帮董华平查看刘淑芹的情况。 沈悸站在单向玻璃前,没动。 刘淑芹的身体状况很差,很多基础病,血压偏低、贫血,心脏功能弱。经过诊断确认为“因为情绪波动导致心率加快加剧脑部缺氧,并伴随心脏泵血不足,最终诱发晕厥”。 陆柏年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沈悸也在。 大抵是从小被爱包围的环境下长大,陆柏年其实并不能理解林逍得了癌症却不告知父母的行为。 如果没有这起案件的发生,林逍明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父母相处。 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不是更好吗? 陆柏年垂眸,他到底不是林逍,不该用自己轻飘飘的想法去否认别人的顾虑和担心。 他长舒口气,转头问沈悸:“林逍的事情你怎么看?” 沈悸靠着墙,视线落在窗外逐步藏入云层的日光。 红色烧红了半边天,有鸟群掠过,很漂亮的晚霞。 “林逍,家庭条件不好、常被欺负,或许对他而言他的童年是幸福的,但外界对他的伤害仍直观存在。” “他的母亲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连出气都做不到,就说明他的母亲不止一次在这方面发愁。” “这段经历让林逍形成了‘不给父母添麻烦’的认知,因为无法解决,会让母亲内耗。” “也就是这种将委屈藏起来,不暴露脆弱的行为模式,促使他认为‘告知病情’是让父母再次陷入‘无力帮忙’的困境。” 沈悸挨着陆柏年坐下,转头盯着陆柏年的眼睛。 “他不说,不是冷漠,是为了避免让亲情再次承载这种‘无能为力’,是不想母亲在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中绝望地看着他死。” “就像刘淑芹在审讯室说的,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出人头地,她宁愿为了儿子少联系。” “至少在她得知死讯前的每一天,她都是幸福的、有所期待的。” 沈悸的剖析很直白,陆柏年对着这双黝黑的瞳孔,不自觉恍了神。 “陆队的童年……应该很幸福吧?” 沈悸笑着转过头,语气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话。 “就那么回事。”陆柏年打哈哈,一笔带过,这种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对方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态度,没必要过多解释。 兜里的手机传出振动,陆柏年抽出来,是董华平发来的消息。 陆柏年不好在医院耽误太多时间,开车带沈悸回分局,中途路过一家常吃的麻辣烫店,陆柏年本想下去买几份带回队里,正好加班吃。 但想着沈悸一看就是控油、控糖不会乱吃的标准身形,他又作罢了。 说不定沈悸也没有自主加班的打算。 陆柏年进屋还没坐下,直接切入主题:“老董什么情况?” “我联系了老两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根据走访调查的结果来看,这两口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还反映说,林逍的表哥,也就是林立,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混子,比林逍大五岁,到现在还打着光棍,身边的铁子(情人)倒是不少,而且有过多次暴力行为被拘留的记录。” 董华平结合林立管林逍借钱以及电话沟通寻求见面的情况,加重了对林立的怀疑。 “而且他最近就在奉天市。” “人联系上了吗?”陆柏年问。 “目前还没有,但是编辑和姜阿斗这边给我回复了。”何砚把聊天内容投放在大屏幕上:“编辑和林逍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他们之间没见过面,更没有任何资金往来,他甚至不知道死者的住址。” “姜阿斗和编辑的情况差不多,两人认识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算是没见过面的网上朋友,姜阿斗提供消息说林逍这个身体状况其实写一部作品就很勉强,但他还是想为了朋友再写一部。” 陆柏年:“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