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书买完了。

    街逛完了。

    热闹看完了。

    甜点也吃完了。

    连那个什么「神马后代一踢成才」的离谱摊子都看过了。

    太阳也慢慢往西边沉,街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长。

    公孙执礼抱着自己的几本话本,又看了看手里那包糖蒸酥酪。

    心想。

    总该回去了吧?

    真的。

    再逛下去,她怕明天京城就会传出——

    公孙诗仙与沉家才女携手同游,买书、吃酥酪、看神马,感情深厚,佳期将近。

    不行。

    不能再给谣言添柴了。

    公孙执礼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沉昭微。

    「时间也不早了,你看……?」

    沉昭微抬眸看了看天色。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清冷漂亮的脸衬得柔和许多。

    她轻轻点头。

    「嗯,回去吧。」

    公孙执礼心里一喜。

    好!

    终于回去了!

    她立刻道:「那走吧。」

    几人往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到了马车旁,公孙执礼几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

    伸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

    她怎么又伸手了?

    然而沉昭微已经低头看见了。

    她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迟疑,白嫩的手轻轻放进她掌心。

    公孙执礼:「……」

    好。

    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罚站加倍。

    她硬着头皮扶沉昭微上了马车,自己再俐落跟着上去。

    坐稳后,她还没忘记昨日的经验,立刻对外头道:「二蛋,先送昭微回去。」

    二蛋和青萝在外头相视一笑。

    「好的,小姐!」

    公孙执礼听见那语气,眉心一跳。

    她总觉得这两个下人已经开始背着她搞什么奇怪联盟。

    但现在顾不上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内又只剩她和沉昭微两个人。

    公孙执礼坐在对面,心里开始默默调整状态。

    来了。

    来了。

    她的劝退计画。

    这次不能再被打断。

    不能被书局打断。

    不能被点心打断。

    不能被神马后代打断。

    更不能被沉昭微的脸打断。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摆出极其认真的表情。

    「昭微。」

    沉昭微抬眸。

    「嗯?」

    公孙执礼正色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沉昭微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心口微微一跳。

    今日一整日,公孙执礼不是躲闪,就是慌乱,偶尔又不经意地温柔体贴。

    如今忽然这样郑重地唤她,倒让沉昭微莫名紧张起来。

    莫不是……

    又要说什么情诗?

    或是要坦白心意?

    沉昭微指尖轻轻蜷起,声音仍努力保持平稳。

    「嗯,你说吧。」

    公孙执礼开始铺垫。

    「就是,我觉得……婚约之事——」

    话还没说完。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

    外头马蹄一乱,车轮似乎压过了什么石子,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

    沉昭微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

    公孙执礼瞳孔一缩,下意识站起来。

    「小心!」

    她本来是想扶沉昭微。

    结果忘了自己也在颠簸的马车里。

    她一站起来,脚下不稳,整个人直接往沉昭微的方向栽了过去。

    沉昭微背一下撞到车厢壁,还没来得及反应,公孙执礼已经跌进她怀里。

    准确来说——

    跌在她胸前。

    一只手还非常不合时宜地按在她腰上。

    沉昭微也因为反射动作,双手下意识揽住了她。

    时间。

    静止了。

    公孙执礼整个人石化。

    她的脸埋在一片柔软和淡香之间,大脑瞬间空白。

    下一秒,脑海里非常不合时宜地响起阿信的嗓音。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公孙执礼:「……」

    救命。

    现在不是五月天进场的时候。

    她想死。

    现在。

    立刻。

    沉昭微也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跌在自己怀里的人,脸上的红意几乎是瞬间从耳尖蔓到脖颈。

    「执、执礼?」

    声音都不稳了。

    公孙执礼终于回神。

    她猛地往后一弹。

    结果忘了身后就是车厢壁。

    「砰」的一声。

    背直接撞了上去。

    「嘶……」

    疼。

    真的疼。

    但她现在根本来不及痛。

    公孙执礼手忙脚乱坐回去,整张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

    「对不起!」

    她语速飞快。

    「我不是故意的!」

    沉昭微脖子都红了,却还是下意识关心她。

    「执礼,你没事吧?」

    公孙执礼捂着后背,嘴硬道:「我、我没事。」

    她又看向沉昭微。

    「你、你呢?」

    沉昭微努力平复呼吸。

    「嗯,我没事。」

    外头二蛋紧张的声音传来。

    「小姐!你们没事吧?刚才有一颗石子,马车颠了一下!」

    公孙执礼本来就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一听二蛋声音,更是恼羞成怒。

    「你给我专心驾车!」

    二蛋委屈。

    「我很专心啊!」

    公孙执礼:「还敢顶嘴!」

    二蛋立刻怂了。

    「是的,小姐。」

    沉昭微原本羞得厉害,可看见公孙执礼比自己还慌,连耳朵都快红了,忽然那点羞意反而散去了些。

    她垂眸,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公孙执礼方才摔过来时,确实唐突。

    可她慌得太明显。

    明显到让人根本生不起气。

    沉昭微轻声道:「执礼。」

    公孙执礼身子一僵。

    「嗯?」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仍旧有些软。

    「只是意外,你不用在意。」

    公孙执礼:「……」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在古代这种社会环境下,她刚才那一下,要是被外人看见,沉昭微估计都能被逼得投河自尽。

    她现在还想取消婚约?

    这不是渣。

    这简直是人渣。

    沉昭微似乎看出她还在僵硬,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是未婚妻妻。」

    公孙执礼:「……」

    完了。

    这句一出,她整个人更绝望了。

    这下她还怎么说服沉昭微?

    她刚吃了人家豆腐。

    现在还想劝人家取消婚约?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好。

    整个人都去罚站。

    她干巴巴道:「……好。」

    沉昭微看她这副魂都飞了的样子,眼底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可想起方才的触碰,她脸上红意还是未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沉昭微忽然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执礼。」

    公孙执礼僵硬抬头。

    「嗯?」

    沉昭微看着她。

    「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公孙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沉昭微问:「婚约怎么了?」

    公孙执礼:「……」

    来了。

    问题回来了。

    但现在这个情境,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劝。

    现在她刚在颠簸中扑了人家满怀,手还搂了腰。

    然后下一秒说:「我们退婚吧。」

    这像话吗?

    这不像话。

    这非常不像话。

    公孙执礼张了张嘴。

    「就是……那个……婚约……」

    话卡住了。

    说不出口。

    真的说不出口。

    沉昭微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垂眸,手指轻轻攥着袖边,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执礼。」

    公孙执礼抬眼。

    沉昭微低声道:「以前,我确实不想与你成婚。」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对!

    就是这个!

    继续!

    保持!

    你要相信你自己!

    沉昭微自然看见了她眼里那一瞬间的亮光。

    心口微妙地酸了一下。

    这人果然还是想退婚。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她退。

    沉昭微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害羞,却仍努力说完。

    「但我发现,是我从前不够了解你。」

    公孙执礼:「……」

    不妙。

    非常不妙。

    沉昭微抬眸看她,眼尾还泛着淡淡红意。

    「父亲也说,让我多与你相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或许,我们可以给彼此一次机会。」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先别取消婚约,可好?」

    车厢里静了下来。

    公孙执礼看着她。

    沉昭微平时是清冷的,说话也总端着分寸。

    可此刻她脸还红着,眼神却很认真。

    明明害羞得脖颈都泛粉,还努力把话说完。

    怪可爱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公孙执礼就觉得完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好。」

    说完后,公孙执礼:「……」

    沉昭微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浮起一点很浅、很柔的笑。

    公孙执礼想死。

    不是。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好?

    谁说的?

    是嘴巴说的。

    嘴巴不是已经跟脑子一起去罚站了吗?

    怎么又偷跑回来了?

    公孙执礼木着脸想。

    还有哪个器官可以罚站?

    全身吧。

    全身都去。

    沉昭微唇角轻轻弯起。

    那笑很浅,却漂亮得像春风忽然吹开了雪。

    公孙执礼看着她,一时又失了神。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低声念了一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沉昭微微微一愣。

    下一瞬,脸上的红意更深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

    公孙执礼:「……」

    她彻底僵住。

    完了。

    嘴巴。

    你不只是罚站。

    你可以直接流放边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