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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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眸子,轻靠在椅背上,缓慢地阖上了眼。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私立医院的陈设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上了电梯,又绕过长廊。 兰溪缓步走着,停留在其中一件病房门前。 她深深吸着气,接过身后管家的慰问品,敲响了门铃。 里面是厚重沉闷的声音:“谁?” 兰溪攥着袖口,淡定地回道:“兰先生,是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内的人却不再说话。 她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将门拉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正地靠坐在病床上。 深刻的沟壑停留在他蹙起的眉头之上,嘴唇不苟言笑地抿着。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脸颊的皮肤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两下。 枯萎的花朵无力地耷拉在花盆边。 兰溪对于老人的臭脸熟视无睹。 自然地将慰问品放在桌前,将新鲜的花朵重新装进花盆。 她拉开床边的椅子幽幽落座。 “我让你来了吗?”那个浑厚的声音夹杂着谴责。 兰溪抬起脸,特地不与那人对视地望向别处:“今天除夕夜,我来拜访拜访您。” 兰复虚弱地咳嗽了两下,嘴角轻轻抬起:“我看你是特地过来,想看看我这个老头什么时候会死吧。” 兰溪的喉头上下滚动,几不可察地咬了咬后槽牙,声线不变地说:“兰先生会长命百岁的。” “滚回去!”病床上的人音量突然放大,混浊的眼球里氤氲着一层薄雾,“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擅作主张!” 就算已经对这人喜怒无常的脾气十分熟悉,兰溪还是免不了地被吓了个哆嗦。 她呼吸颤了颤,搭在腿边的指节不由地抖。 见老人一如往常的不待见自己。 兰溪很干脆地站起身,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房间。 慌乱在那瞬间占据了上头。 于是她完全错过了那人苍白的脸色,还有近乎枯槁的身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位兰复先生对她向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一直在憎恨着自己。 却又在吃穿用度上从没亏待过她。 不曾爱过她。 却又对她生活起居各个方面十分严苛。 从兰溪有了意识以来,她身边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父母的影子。 虽然周围的佣人不曾多谈。 但兰溪能够知道,他们大概都是忙于工作,无法再分心照料自己。 又是一顿冷清的晚饭。 兰溪擦净手,对于自己面前这一大桌子丰盛的菜品,有些无从下手。 明明说好一切从简。 孙姨还是让厨房准备了这么多的东西。 屋内地暖很足,烧得人心里燥的很。 草草吃了几口,她便让旁边候着的人一并撤掉。 冬日的夜总是很早。 这下,偌大的宅邸里,就真的彻底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兰复不在,那些繁文缛节都不用再弄。 兰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摆弄着藏在床底的乐器。 放了寒假,她不能再与彭墨他们呆在一起。 趁着清闲,干脆多写几首词曲,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分享好了。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间就会变得飞快。 摊开在桌面的本子被一旁的人涂写到逐渐瘫软。 琴弦断断续续地谈着,直至耳边乍然出现了闹钟的声响。 “铃铃铃——” 兰溪指边的动作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霎时间透出了亮光。 她将背着的乐器丢到床上,拎着衣裙,忙不迭跑到了门外的收件箱边。 大门外是快递车驶去的踪迹。 兰溪呼着气,哆哆嗦嗦地将里面的东西拿进了屋子。 甚至都来不及等身子暖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拿了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将快递盒拆开。 两张填满字迹和邮戳的明信片安静地躺在了里面。 兰溪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图案,珍视地将它们塞进了一本厚厚的收藏集里。 每年她的父母亲都会寄来许多国家和地区的明信片。 上面的文字也是多种多样。 许多兰溪都无法完全看懂。 但她明白,这些都是父母给她的沉甸甸的惦念。 虽然近年来他们寄来的频率不如以往。 不过兰溪向来都是个懂得知足的人。 趴在床上开心地捣鼓了会儿。 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她将掌心贴在眸前,困顿地逐渐阖上了双眼。 以往兰溪都要配合着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和祭司活动。 这些都是她完全不感兴趣,却又不得不参与的累赘。 当下的日子平淡如水,反倒让她觉得松了口气。 不咸不淡地又过了几天。 兰溪将手头的曲谱拍照发给了彭墨。 这家伙也真是淡薄。 自己不主动慰问,手机里便一条消息都没机会收到。 视频素材还在转着圈加载。 兰溪的指尖便百无聊赖地勾动着琴弦。 就在这时,长廊边传来一阵不算得体的奔跑声。 她的眉心不由地敛起,冷着脸准备去查看情况。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房间的门便被外面的人急促地叩着:“小姐,您在家吗?” 这是兰复助理的声音。 眼皮不由地一跳,兰溪忙不迭拉开了门:“怎么了?” 那个中年男人见到她后,很快红了眼眶。他用力咬着嘴唇,朝她深深鞠了个躬:“兰、兰先生他……仙逝了。” 前一秒还在中气十足地骂人。 怎么后一秒……就了无生气地躺在了棺材里呢? 周围的一切乱糟糟的。 见没见过的人一窝蜂闯进了宅邸。 许多兰复先生认识的挚友与伙伴相继而来。 兰溪跪在棺边,静静地望着入殓师为老人整理仪容。 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了大半。 她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时空,只能看见那个面无表情守在一旁的自己。 白天的喧嚣随着夜空的黯淡而逐渐逝去。 孙姨心疼地过来扶她。 兰溪却只觉得双腿的任何一个关节都不再属于自己。 她摆了摆手,抱膝坐在了地上。 孙姨暗自叹了口气,也陪着跪在了旁边。 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直至一旁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今天帮忙的时候,偶然听见兰先生的助理说,小姐的母亲过几日,会赶回来吊唁。” 鼻尖酸胀得厉害。 兰溪听到这话,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像是一颗快要被戳破的气球,不知该高兴,还是觉得悲哀。 “是嘛……”她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棺材木,“看来,我终于有机会能和她见一面了。”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等兰溪能够回过神,再次回到房间,已经是早晨五点之后。 麻木的神经疲惫地跳动着。 心脏骤缩得厉害,让她就连阖眼都觉得费劲。 被自己丢到床边的手机早已自动关机。 兰溪无力地插上插头,打开之后,雪花般的消息便迅速在锁屏跳动开来。 静静等候了半分钟。 她解锁,指尖不由地点开了好友发来的那几条。 彭墨:[年后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学校?] 彭墨:[做得不错呢。要不要……干脆加入我们看看?] 彭墨:[别说我这个人不讲义气,你来我们乐队,我可不会让你吃亏!] 忍耐了许久的情绪就像松动的石块那般,滚动在陡峭的坡面上。 手机屏幕滴落了几颗掷地有声的雨点。 随后是骤雨,就算努力克制,也无法完全擦净。 兰溪捏着手机边框的指节泛着白。 她死死咬着唇瓣,可不管怎么忍,还是泄出了许多的呜咽。 明明她应该也要恨着兰复的。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这么痛苦。 熄灭的屏幕上不受重力地歪斜了雨珠。 兰溪捂着脸,蜷缩起的身子无助地颤抖着。 也许是因为……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兰复,再也没有人愿意要她了吧。 但很多时候,脆弱都只能留给自己。 于是到了第二天,兰溪照样面色如常地跪在棺材木旁,等候着道士过来家里做法超度。 但不知何时,耳边细细碎碎地传来几声交杂的低喃。 就算自己不想在意,这些话语也在耳畔边自动组成了词句。 “什么……大小姐……回来,在门外。” 随后便是一阵嘈杂。 廊道边开始传来许多厚重的脚步声。 心中不由地一紧。 兰溪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就在那些声响逐渐靠近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地转过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