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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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谁啊?” “管我谁,保全就在门口,是要闹什么?”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剧本,眼皮子微微上抬,好一个不堪入目的情节,看向应拾秋的表情顿时多几分耐人寻味。 “人家不愿意签,你就让她走呗。”无意趟这滩浑水,楼庭只想早点抽身:“不放人我就叫保全来了?” “……” 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几个人有点犹豫,明显不想闹大。 只好挥挥手,让她走,凶神恶煞地说,下次麦来乱啦。 走廊比包厢更吵。 灯光摇摇,楼庭就在影子里晃晃,头都不回看她一眼。好像真的只是顺手一帮,帮完就两不相欠。 “楼庭!” “干嘛?” 一回头,对上她的眼睛,应拾秋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总之不会是道谢。 楼庭等了几秒没等到话,主动问了句:“跟他们闹什么,钱没给够你?” “跟你没关系。” “是你叫的我,你以为我想管啊?” 莫名其妙。 她眼神带点嘲弄:“台大中文系的才女,现在沦落到写这种剧本讨生活?讲真的,别玷污这行了,你又不是非吃这碗饭不可。” 说得真轻巧。 出过国,留过学,得过奖,但你本质不也还是个烂透的人。谁又比谁高贵。 “我看过你得奖的访问,履历漂亮,还跟国际导演合作过。也不知道怎么偏就抬着下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应拾秋扯了扯嘴角,话里有话,“你高尚,你要站在我这种地方,我看你怎么选?” “再怎么选,也不会选你走的路。” “人只会在事情没发生的时候信誓旦旦。” “有迹可循啊,从你以偏概全就看得出来。” 她又补一句:“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要像你一样,靠别人才能往上爬。” 应拾秋真的笑出来,“那你爸算什么?你觉得你在我这种处境,还能变成国际大导演吗?” “喔,随便你怎么讲。” 讲不通的,这种睡一觉就想一步登天的女人,思维永远停留在最底层。 她没有梦想,她不会去想除了珠宝,口红,名牌包包之外的东西。 楼庭转身就要走,应拾秋逼近一步,眼底烧着火,拉住她。 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话:“楼庭,你到底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讲话?” “手放开。” “你说啊,凭什么?” “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不然你以为你多清高?” “你这人很怪,我不欠你什么吧?” “既然你都已经忘了,为什么还要问这种跟你毫无关系的废话,你真在意吗?” “我只是烦你。”楼庭面无表情,“如你所说,我们过去可能真有点什么。但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和解。如果我欠你钱,或是别的什么,你把借据拿出来,我让助理打给你。” “啪!” 应时秋扬手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现在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空气静默下来了。 世界却还是那么吵嚷。 她们以前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最后都走向同一种结果。 无非是你进入我,我淹没你,再慢慢做到天色变蓝。 那会儿幸福很具体,也很小,跟那间转不开身的厨房一样窄。 偏偏还很有志气,对着台北的夜空,大声讲她们的梦想。 她说,等我有了钱,一定要把小秋的绝世好本拍出来。 你是我的唯一编剧,我做你的唯一导演。 电影里总爱讲的话题,谁都是从底层慢慢爬上来的。 只不过阳光好像有点偏心,只照到她那一边。 那缩在角落里的应拾秋呢? 慢慢变成一粒坏掉的豆子,捂在泥土里等啊等,还是没等到春天来。 她的春天红着脸,不可置信,骂她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 再与她擦肩,身一转,彻底便没了影。 回到家,应拾秋把那身狗屁职业装脱了,换成吊带和短裤。饭也不吃,弯腰从抽屉里拿了盒没拆封的烟,就跨在栏杆边抽。 火一点,眯眯眼,两条腿在空中跟着荡。 楼下女人在收衣服,恰好抬眼看见,又被吓着,大声喊:“喂,你别掉下来!” 她手还夹烟,笑着招招手,没所谓:“到时候帮忙收下尸,我付你钱。” 反正都在传她卖春,死了有所谓么。 这世界上没了个婊。子不可惜,反倒要夸声苍天有眼,为你们除恶不是吗? 房东太太气喘吁吁爬到六楼来收租,看她悠闲坐那,眼睛一鼓,“小姐,下个月租金该交了。” “喔。” 应拾秋双腿一晃,稳稳落地,进屋给她去拿钱。 这老太婆事儿多,非要现金,手里搓搓唾沫,来回数了两遍,说自己眼角不好,下次你也这么给。 应拾秋嗯了一声,见她没要走的意思:“还有事吗?” 她眼睛一转,“你那沙发怎么回事?” 应拾秋闻声回头,看见沙发上破了个口,“老鼠咬的。” “这沙发花了我很多钱买的你知道吗?怎么给你糟蹋成这样,还很新的呀!” 老太太直接闯进去,看她里边乱七八糟,胸罩和内裤就堆沙发上,脸都黑了。 “这怎么搞?” “五年前买的,不新了。” “但也是好好的东西,你给我弄坏了。” 应拾秋说:“不是我,是你们家老鼠。” “你要爱干净会有老鼠吗?” 房东腰一叉,用闽南语大声骂了几句,“我不管啦,反正你要赔钱。” “我没钱,怪就怪你那破门底下缝那么大。” “你没钱?这些包包首饰抢来的?” 应拾秋眼睛一眯,“死老太婆,现在你眼睛倒很利?” “你不赔我就去告你。” 应拾秋冷下脸,“你非要?我就去你家里吊死,以后你这栋楼都别想租了。” 老太婆火了,装模作样往后连退几步,给她腾地,“来!你吊!” 应拾秋直接转身,去衣柜里拿了根晾被子用的粗绳,说你别后悔。 老太太见她绳子一搭,凳子一放,气势在那,被唬住了,连忙过去拉住,“不叫你赔了还不行?有事好商量嘛。” 好商量。你站得不高,谁愿意跟你商量。 人们只会一脚从你身上踩下去,连抱歉都不屑于说。 她就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没想,只觉得整个人都很空,像浮萍。 为什么人不是朝生暮死的生物,为什么连抽根烟都没个清净的时候? 她闭了眼,身一翻,摸到枕头底下什么东西硬硬的。拿出来一看,是早被磨毛了的剧本。 几百页纸,为了打印出来花她不少钱。当时还挺薄,干净崭新,现在同她一路经历好多,纸页越翻越厚,重重一沓。 不过经手再多次,认真看过的人也只有她。 * 夜深了,楼庭蜷在一个小酒馆里。 刚喝几口,邱琢玉打来电话,撒娇声里带着点紧张,“阿庭你在哪呀?这么晚还没回家。” “有应酬。” 邱琢玉嘟囔一声好吧,我等你回来,又补充:“你最近不是头疼吗?罗医生也说了,酒就不要喝咯。” 她嗯了一声,说我会注意,便再没了下文。 玻璃窗里有片倒影,女人脸红肿,那巴掌可真没留情。 她只得把头发披散开,有模有样地遮住脸。 五官标致,像她早亡的妈妈。眼尾比常人开,眼眶大,因而不笑的时候有种冷感。 三十出头,却还带点莫名的青春气,像穿着风衣的陈文淇。 “你长得好冷。” “是不好看的意思吗?” “也没有,就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太敢跟你搭话。” “所以辛德瑞拉公主,那天没回我话是这个原因吗?我还伤心了好几天耶。” 记忆模糊成一块毛玻璃。 她就站在窗外,只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皮影。 说话的公主是谁。 那她呢,又扮演着她人生里的什么角色? 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她七年前在国外做了脑瘤切除手术。 那之后有整整两年活得苍白,记忆一片空荡,心智也退化得与小孩无异。她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重新学习,一点点把自己拼凑成人形。 邱琢玉是她后来留学认识的。 那丫头机灵,活泼,硬生生把她单调的生活磨成了彩色。后来一起回国,偶然跟家里人吃了顿饭才知道,邱母跟郑升在生意上早有往来。 对于她喜欢女人这事,郑升倒没多说什么。只不过他常常望着楼庭出神,再没头没尾说一句你健康就好,爸爸一切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