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廢文網 - 玄幻小说 - 淡水河与金鱼在线阅读 - 第52章

第52章

    应拾秋一个侧身挡在她前面。

    “陈老师,婷婷这边进度有点赶喔,估计得熬通宵。挪车的事,可能要麻烦您亲自处理了?”

    笑容温温柔柔,却透着明显的礼貌性拒绝。

    那编剧脸色一僵,沉沉看她一眼,嘴唇抿紧。

    终究没多说什么,攥着钥匙转身便离开。

    “拾秋姐,你也太敢了吧!”陈婷婷眼睛瞪得滚圆,小声道,“那位可是拿过三个大奖的陈编耶!你都敢直接挡?”

    “谁不是领薪水办事。私事公办,哪来的道理。”

    陈婷婷闻言鼻尖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撒娇:“真的谢谢你,拾秋姐……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到要崩溃,要不是有你,我一个人早撑不下去了。”

    接着便说起了自己毕业才两年,在升腾影业旗下的编剧工作室熬了很久,好不容易争取到来这边学习的机会。

    “我妈前段时间还跟我说,不想干就辞职回家好了。”陈婷婷叹口气,“可是我也想证明自己啊。”

    应拾秋拍拍她肩膀:“理解你。”

    “那拾秋姐,你怎么会想入这行?明明这么辛苦……是不是因为梦想?”

    应拾秋一愣,忍不住笑了,“糊口饭吃而已啦,别把工作想得太浪漫。”

    最近楼庭忙得连喘气时间都没有,带着人全台堪景。

    项目虽未开机,但前期筹备的压力也不小。有时半夜灵光一闪,抄起电话就把大家从被窝里拽起来开会。

    这行就是这样,项目一旦启动便再没休息日。

    连轴转是家常便饭,跟特种部队没两样。

    剧本大纲刚定案,选角工作就要立刻跟上。

    深冬的风有些刺骨,楼庭头痛发作,临时让庄书芸去买顶毛帽,她则跟执行导演宋依静坐镇选角。

    目光一扫,落在应拾秋身上。

    “你过来跟选角。宋导需要个熟悉剧本的盯台词。”

    抱着资料路过的应拾秋一顿,立即点头。

    “好。”

    选角现场的楼庭像是换了个人。

    她坐在导演席正中间,端端正正。屋里暖气足,大衣早脱了,就剩件黑色高领打底衫,衬得脖颈纤长。

    跟其他谈笑风生的导演不一样,她全程绷着脸。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去时,试镜的演员连气都不敢喘。

    眼前的她,既熟悉又陌生。

    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干练、专业,光是坐在那就能掌控全场。可也不是她理想中的模样,因为不再属于她一人。

    不。

    是不再属于她。

    连续试戏三个钟头,她嗓子已经有些干了。应拾秋适时递过温水,交接时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臂。

    楼庭颤了下,却没回头。

    “……抱歉,”应拾秋突然低声开口,“我不是故意的。”

    楼庭总算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表情有点古怪:“又没怪你。”

    “……”

    她们之间的交集还是变多,潮水似的跑过来,拦不住。

    这倒像一种宿命般的折磨。

    应拾秋本想躲远点,可庄书芸临时走开,一堆杂事顺势全砸在她头上。

    比如给楼庭打咖啡。

    “两杯热美式,不加糖。”

    再她还自然而然把另一杯咖啡回给她,“两杯我喝不完。”

    “……”

    应拾秋看着手里的咖啡,沉默片刻,“你点一杯就好啊。”

    “我比较喜欢点两杯。”

    “……”

    神经病。

    中午楼庭忙到没空用餐,应拾秋就得下楼帮她外带。

    她拒吃快餐,讨厌粗糙的料理,讲究营养均衡,每餐至少要配三种不同菜色。

    这样挑剔的楼庭令应拾秋感到意外。

    过去她是给什么就吃什么,哪有选择的道理。

    应拾秋只能照单全收。

    实际上这些杂务根本不该由她来处理,连陈婷婷都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哪里得罪楼导了?”

    应拾秋耸耸肩,说起话来带点冷幽默。

    “可能她就是看我长得漂亮吧。”

    直到收工时分,庄书芸终于现身,招呼工作人员聚餐培养感情。

    应拾秋正想找理由推掉,楼庭已经挡在她面前。

    “庄书芸不会开车,你呢?”

    “也不会。”

    “我怎么记得你有驾照?”

    应拾秋呼吸一滞,诧异看向她:“你怎么会记得?”

    “……直觉?”

    当年两人在驾训班时,楼庭就常笑她方向感差。

    她的青春,她一切初走的路,都是她陪着她一起经过的。

    应拾秋垂下眼帘:“我很少碰方向盘。”

    “那之后我的车都交给你开。”

    “靠北……”她忍无可忍,“为什么是我啊?”

    “给你练手感。”

    “疯了?”应拾秋不敢置信,“到时候死两个?”

    “也挺不错,给阎王冲冲业绩。”

    “不要。”

    “总要有个开始。”

    “我可以开始,但不会是你陪我开始。”

    “怎么?怕我死在你手里?”

    “是怕赔钱。”

    “逻辑有误,两个人一起死怎么会轮到你来赔?”

    “就怕没死透。”

    “……”

    最终仍是应拾秋送她回去。

    开得格外谨慎,即便深夜道路空旷,她仍绷紧神经紧握方向盘。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

    “医生说不行。”

    “为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我运气不好,来台北撞坏两次车前盖了。”

    “那你车技这么多年也没长进。”

    “……”

    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风跟窗户碰撞出来的影子。

    很久以后,应拾秋才生硬地问。

    “你最近怎么不再追问那些事了?”

    “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不打算把记忆找回来了?”

    “想不起来的,医生早下过诊断。”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尖泛了白,半晌才说。

    “也好。”

    “所以,应小姐,”楼庭偏头看向她,语气诚恳地说:“麻烦你把从前那个楼庭忘干净。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她了。”

    应拾秋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啊。”

    我知道?

    不,应该说,我不知道。

    她的感知慢半拍,情绪总抢在理智前头出现。

    比如爱人的离开,她是在一个月后才恍惚承认的。

    再比如她的屈辱,是在跟林靖姿做了不下十次以后,才猛然有再也回不去的疼痛。

    她迟滞着,是断线的风筝。

    先浑浑噩噩地跟着风飘,到半路才知道线早断了,孤零零荡着,最后落进哪片海,谁知道。

    所以,凭什么你说忘就忘。

    还要拉着我一起坠进黑暗里呢。

    *

    距离开机只剩两天,剧组按惯例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行特别讲究风水香火,尽管楼庭本人对这类仪式并不热衷,依然全程配合流程。

    几个年轻演员正在角落低声交换着八卦。

    “听说没?林靖姿那部电影临开机被换角了!”

    “啊?不可能吧?她刚拿金马,团队不是一直很强势吗?”

    听到这个名字,楼庭眉心微蹙,视线下意识投向一旁的应拾秋。

    她裹在厚厚的棉服里,正低着头瞧手机,看不出情绪。

    窃窃私语仍在继续。

    “我听说林小姐脾气很差的喔,平时都装得很好。超多工作人员讨厌她。”

    “资源再好又怎样,这个圈子谁不是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的。”

    “她不是有金主吗?”

    “老女人了,哪个金主会那么专一啊,哈哈哈……”

    旁边王玉茹适时压低声音,跟楼庭高深莫测地耳语,“这么突然,怕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了。”

    楼庭脸紧紧绷着,没吭声。

    明天就要进组了,应拾秋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有点沉重。

    她很多年没正经跟过组了。

    这些年在工作室当枪手,写的本子都署别人名字。

    偶尔被叫去改几句台词,现场从来轮不到她沾边。那些灯光镜头监视器,都快忘了长什么样,连流程都不大记得了。

    她在床上翻到后半夜,反复看着楼庭发来的补充合同。

    白纸黑字写明了她的分成比例,每月还有一笔固定的底薪,不多,用作房租绰绰有余。

    很多年前,她拿的也是这样的一笔底薪。

    要是当初楼庭没突然消失,要是她没傻乎乎从剧本公司辞职去接那个烂摊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整整两年时间,都耗在那家小公司里。

    原定的项目黄了,后来又跟着许宜霏投了几部小成本片子,勉强赚了点糊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