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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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里,阿梅眼皮始终耷拉着,没一个能入眼。 直到遇见徐宗彦。 那男人不光家底殷实,更是谈吐斯文,相貌得体。 咖啡馆里,他主动替她拉开座椅,笑起来时颊边陷了两个酒窝。 “是阿梅吧?想喝点什么?” 阿梅有些恍惚,目光虚浮地落在菜单上,“……冰美式吧。” “卡。” 监视器后楼庭探出头来,“这一段感觉不太对。”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何娜娜小声问道:“楼导,是我情绪不对吗?” “情绪没问题,是台词逻辑有问题。” 楼庭叫助理把桌上的菜单道具拿过来,翻了两页,转身看向编剧席,“王老师,你觉得呢?” 王玉茹微微蹙眉,看了眼剧本,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文都没什么逻辑问题啊,阿梅在城里工作多年,喝这个咖啡很自然。” 站在她旁边的应拾秋目光一垂,落到那道具菜单上。 小声在王玉茹身边说,“楼导可能……倾向于这里的台词,不要设计出咖啡的名字?” 王玉茹缓缓侧首,目光审视,“嗯?” “阿梅经历了这么多场相亲,现在应该是恍惚又有点疲惫的,但是遇到太多奇葩男后,突然遇到一个文质彬彬、家世又好,还对她格外礼貌的徐宗彦,应该会下意识地‘端’起来。” 这样一说,王玉茹立马明白她意思了,“所以你是说,这是心动后的紧张?” “是。一句随便,比咖啡名来得更直接。” 王玉茹眉毛一抬,深深看她两秒,转向楼庭,“那就让娜娜把冰美式改成‘我都可以’。” “ok。” 楼庭应了一声,视线又黑又沉,像夜里的水一般,短暂掠过她。 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牵,待转过身,应拾秋只看见她因低头而微微凸出来的颈椎骨。 整个上午的拍摄任务繁重。 应拾秋除了要保持高度专注,在没有临时修改任务时,更要与陈婷婷全程记录所有剧本调整。直到午休时分,她才发觉腰腿早已僵直发痛。 甩甩腿和双手,又扭了扭腰,两人如释重负地回到编剧组的休息区。 刚走过去,便听见王玉茹和几位编剧在拿手机刷资讯,低声议论着什么。 “靖姿最近情况不太妙啊?连续丢了三个代言。” “得罪人了。” “你知道点什么?” “我也是听说啦,”最年长的编剧压低嗓音,“好像是上头有人放话,让她休整一段时间。” 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清楚林靖姿背后有靠山。 有人轻叹,“她都三十了,还休整什么呀?再休整几年都没戏拍了。” “哎呀,早说过她那个脾气迟早要出事……” 察觉到应拾秋二人的到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几道审视的目光扫过,应拾秋垂首,整理起手中的纸页,“婷婷,一会儿我们吃完饭再把这些捋一下。” 陈婷婷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地说:“好的,好的。” 关于林靖姿的传闻,近几天在圈内闹得沸沸扬扬。 可那晚应拾秋亲眼所见,她本人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想来那些外界的风浪于她而言,或许真不算什么。 “拾秋姐,这半天跟下来感觉怎么样呀?” “比想象中顺利。” “何止是顺利!比我之前跟的组好太多了!” “有这么夸张?” “当然!上次那个组,有个女群演不小心坐了镜头箱,直接被副导演骂到当场掉眼泪。可你看刚才,场务组的女孩就坐在镜头箱上吃盒饭,楼导看见了也什么都没说。” 应拾秋对行内某些不成文的规矩早有耳闻。 就像女性在月经期间不宜进庙拜神,剧组里也流传着女性不能坐镜头箱的忌讳,据说会让镜头失焦,不吉利。 “可能因为楼导自己也是女生喔。”应拾秋垂下眼,笑笑,“只有女孩子才会懂女孩子嘛。” “这说明楼导很好说话。” “这说明你对她滤镜太厚。” “……” 吃完饭,应拾秋有点犯困,正巧执行导演宋依静路过,看她坐在板凳上,边打哈欠边抄衣服,好心提醒道:“困了就去里面休息室眯会儿,一会楼导有准备咖啡。” “好的,谢谢宋老师。” 应拾秋表情有点紧张。 落在宋依静眼里,还以为自己太严厉,扯出一个笑来,“今天是第一天拍摄,你昨天睡很晚?” 应拾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面相。” “真假?” “你信就是真的。” 她挨着她坐下,抽过那本被反复涂改的剧本,随手翻了两页。 “这个拍摄剧本很重要,现场的调整,无论是多小的改动,你都必须详细记录在这上面,”宋依静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威严,“并且要及时把修改后的最新版本同步给所有人,明白吗?” 应拾秋点点头。 离组太久,这快得烫人的节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久站一上午,腰腿的疼痛还隐隐约约。年过三十,身体硬件跟不上是常有的事。她不得不承认,这行业已经不是她的最佳选择了。 “别绷太紧。”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宋依静语气稍稍温和下来,“在楼导手下,活干漂亮点就行,她对人……倒还算宽松。” “您很了解她。” “当然,我们是朋友。她拿奖的那部片子,执行导演也是我。怎么,你对你的导演一无所知吗?” 应拾秋垂下眼帘。 怎么会对她一无所知呢。恰恰相反,楼庭的每部电影,她都一帧一帧地看过太多遍。 几年前,楼庭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闯入公众视野时,她已经连着好几日心神不宁。尝试联系,讯息却都石沉大海。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了人,疯魔一般,在网络上搜寻一切与之相关的痕迹。 只可惜她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除却非露面不可的发布会和红毯活动,她几乎从不在镜头前驻足。社交媒体更是数月才冒出一两条,都与电影相关,极其官方,和她本人关联性不大。 她的作品不多,都是在这几年之内拍的。 风格散漫而锐利,具有很浓烈的个人特色,内核也浪漫而坚硬,获奖是迟早的事。 唯一可惜的是,正与她记忆里的那人背道而驰。 不过三五七年,她的水平早已将她、将过去的楼庭都远远抛在身后。要是非要扯着她的风筝线往回拽,是不是也算一种自私呢。 可她终究无法忍受,她会有连她的名字都念得生疏的一天。 为什么要在情浓时生生分散,还容忍漫长的岁月,将我们一点一点磨得模糊。 想到这里,她心有所感,蓦然偏过头去。 撞见楼庭站在街边的一个角落,指间正夹着一支细烟。 青雾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长发被海风吹得飘了起来,她双眼微眯,看着远处若有所思。 这一瞬,光阴倒错。 她与记忆中那个总爱抽廉价香烟的影子重叠。 应拾秋心底轰然一塌。 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告诉她。 阿庭,我们不要再让命运找到了好吗? ————————!!———————— 最后一句化用简媜的“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第48章 可应拾秋还是没能迈开步子。 早不是当年抱着个烂本,就说能拿大奖的小姑娘了。 她失去过很多东西,钱,天真,勇气。也看明白很多东西,比如光是站在出发点,就知道某些事情做起来,注定会伴随着伤害。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这一切开始。 直到宋依静去巡场,应拾秋还留在原地。 远远看着楼庭在冷风里把一支烟抽完,起身的时候,肩头碎发短暂跳起,又因为被帽子压住,只能被迫坠落下去。 她要走了,刚走出两步,却猛地一滞,骤然弯下腰。 应拾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撑住旁边的栏杆,剧烈地干呕起来。 应拾秋脸色一白,脚步刚要挪动,一道影子已抢先跑过去。 是她的助理庄书芸。 纸巾、温水、关切的话语,骤然将她包裹住。随后是人群,乌泱泱地围拢,询问的,拍背的,慌着要打电话叫急救的。 应拾秋的脚步就这样滞在原地。 “楼导,您怎么了?” “是肠胃炎吗?要不要去医院?” “……” 声音哄哄的,像雷阵雨从头顶经过。 应拾秋只觉得掌心空得有些发冷,默默蜷起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