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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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说他们根本不该在一起,因为他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过去,那些伤害、崩溃,全都真实发生过,两个人也从未否认过彼此的这段过往。 可偏偏,他们还是一起走到了最后。 又是一年冬天。 联盟议会结束年终会议时,已经接近凌晨,都城下了很大的雪。会议厅外灯火通明,白色雪幕覆盖整座中央城区,远远望去,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梦。 戚玉从会议厅里出来时,旁边几位议员还在争论财政系统明年的预算缩减问题。 “边境防线如果再扩张,财政压力一定会继续失衡。” “军部已经在让步了。” “让步?”戚玉冷冷掀了下眼皮,“你们军部所谓的让步,是把三百亿删成两百八十亿?” 旁边几人顿时噤声。 这些年联盟上层早就习惯了,只要涉及军费,戚玉永远是最难缠的那个。 偏偏他又总是有理,没人吵得过他。 远处军部的人看到这一幕,甚至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撞上戚玉,毕竟这位财政议长现在骂人已经越来越像他们的江上校了。 又冷又稳,杀伤力极强。 最后还是有人低声提醒:“戚先生,江先生的车已经到了。” 戚玉微微一顿,他转过头,黑色军用越野车停在议会长阶下方。 风雪很大,车灯却始终安静亮着,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戚玉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江上校现在还是每天亲自接您下班?” 戚玉面无表情:“他顺路。” “……” 周围人集体沉默,联盟谁不知道军部总部和议会根本是两个方向,可没人敢拆穿,这些年大家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别试图理解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因为根本理解不了。 车门打开,江闻铮坐在里面。他仍旧穿着黑色军装,肩章冷肃,岁月似乎没有让这个人变化太多,只是那种年轻时近乎锋利的压迫感,如今沉淀成了更深的稳重。 他抬起眼,看向戚玉:“结束了?” “嗯。”戚玉弯腰上车。 车门关闭,暖气慢慢升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大雪,司机很识趣地升起隔板,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闻铮低头看了戚玉一眼;“胃疼么?” 戚玉正在翻文件,闻言头也不抬:“没有。” “晚上吃饭了?” “吃了。” “药呢?” “……” 戚玉终于抬头:“江闻铮。”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真的很烦。” 江闻铮居然神色平静:“医生说你最近饮食不规律。” “那是因为最近开会。” “会议厅没有饭?” “……” 戚玉终于被气笑了,这些年江闻铮越来越像某种冷面管家,甚至有时候连陆明泱都吐槽,说江某人现在看起来像提前进入退休养生生活。 偏偏江闻铮本人毫无自觉。 车子平稳驶过中央城区,窗外雪越来越大。 戚玉低头继续翻预算文件,翻到一半,忽然皱眉:“军部明年的驻防预算到底怎么回事?” 江闻铮淡淡道:“内部已经删减过一次。” “删得太少。” “边境不稳。” “财政也不稳。”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报上来?” “因为你最后还是会批。” 对面的语气太过自信,戚玉冷笑:“谁给你的自信?” 江闻铮看着他,居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经验之谈。” “……”戚玉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把文件直接砸到他身上。 江闻铮伸手接住,动作熟练,因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外面的雪映在玻璃上,一层一层掠过去。 多年过去以后,他们其实已经很少再提从前,不提那场刻意的匹配,不提戚玉的身体,不提江闻铮时至今日也不稳定的腺体状态,更不提那些几乎把彼此都逼疯的日子。 不是忘了,而是那些伤口早已经长成身体的一部分,再碰也不会鲜血淋漓,只是偶尔阴雨天还是会疼。 ---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庭院里的山茶花被雪压弯了枝。 戚玉下车以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明天让人把外面那几株移进去。” 江闻铮嗯了一声,这些年戚玉还是喜欢养花,只不过从前总养死,后来慢慢才养活。 江闻铮有时候觉得这件事很像他们自己,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会爱人,于是靠近变成伤害。 他以为只要抓紧就不会失去,戚玉以为逃避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锁住就能留下的,而逃避,又是最最不能解决问题的。 进门以后,佣人已经休息了,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戚玉脱下外套,懒洋洋靠进沙发里,头发散下来,神情间终于透出一点疲惫。 江闻铮走过去,替他倒了杯热水。 戚玉接过时忽然开口:“江闻铮。” “嗯?”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闻铮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戚玉:“什么样子?” “我明明那么恨你,可我居然已经和你相安无事了六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风雪声隐约传进来。 很久以后,江闻铮才低声道:“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戚玉闻言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看着杯子里的热气:“那你想过重新来过么” 江闻铮垂下眼,思忖了一瞬:“你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我想过。” “还有……”江闻铮顿了顿,“你刚回来,一句话不肯和我讲的时候。”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可戚玉却在恍惚中有些出神。 因为六年前,他是真的很想逃,他恨江闻铮,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掌控,恨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无法退出的匹配。 可后来,他又慢慢发现,江闻铮又的确是他的唯一解,他眼高于顶,对任何人都能挑出毛病。 江闻铮理智、冷静、强大,他习惯承担一切,最大的毛病是有强烈的自我秩序,不会表达爱。于是当他学着去爱一个人时,也像在执行某种艰难而笨拙的任务。 他会控制,会圈住,会拼命留下对方。 可同时,他又是后来那个最先学会低头的人。 戚玉轻轻笑了一声:“可一切不能重来。” “嗯。”江闻铮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低开口,“但未来,也是过去。” “我们现在能达成这样的平衡,其实也和过去的一切,脱不了关系。” 戚玉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现在他已经很少再因为这些话情绪波动,可这一刻,胸口还是轻轻发酸。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样纠缠了很多年,从痛苦开始,却居然真的走向了不错的人生。 很不可思议。 半晌,戚玉低声道:“江闻铮,我还是没有原谅你。” 空气微微停滞,江闻铮看着他,却并不意外,有些伤害不会消失,哪怕后来有了爱,也无法彻底覆盖。 可下一秒,戚玉却继续道:“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原谅不是必须的。人活着,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结局。” 他抬起眼,灯光落进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安静得像雪:“我不原谅你,和我好像还是愿意在你身边,本来就是两件事。” 江闻铮呼吸微微一滞,他其实一直在等一句戚玉的原谅,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戚玉愿意留下,本身就已经比原谅更难。 在明知道那些痛苦真实存在以后,戚玉还是选择了自己。 这远比轻飘飘一句原谅更需要勇气。 窗外大雪无声落下。 戚玉低头喝了口热水,幽幽道:“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这种人很不擅长忍痛的,小时候在戚家是,后来被你算计也是。” “我总觉得,有脾气就要有出口,我不会去忍的。” “可后来我发现啊。”他慢慢抬起眼,“抓住幸福,或许前提是要有忍受痛苦的勇气。” 江闻铮看着他,目光越发复杂,久久无言。 他再一次认识到,在这段关系里,更有勇气的始终不是他江闻铮,而是戚玉。戚玉挣扎着在那些伤口存在的情况下,还有勇气去重新相信一个人,他还是朝自己走过来了。 哪怕没有原谅,哪怕仍旧会疼,他还是选择了向前看。 江闻铮低下头,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像很多年前一样。 “谢谢你,爱过我。”他如此道。 他知道戚玉至少在曾经有那么一瞬是真的爱过自己,只是现在他不会再那样爱自己,但是能有如今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也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