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衣带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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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元年 邺城春寒犹厉,尚书省重檐迭宇,殿内烛火森然。 主位上的高澄年方二十二,已代父高欢理政七载。案上一份御史台的举荐名单,被他用朱笔批得满纸赤红。他拿起来,随手掷于阶下。纸页簌簌纷飞,惊得属官们心头一颤。 “荒唐。”他声线清冷,不怒自威,“高仲密身为御史中尉,执掌风宪,本应纠察百官、肃清吏治,他反倒借此植私党、安亲信,把这大魏朝堂视作私府。” 高澄抬眸,缓缓扫过殿中。目光所及,众人俯首愈低。 他搁下笔,起身立在窗前。身形挺拔,广袖轻扬。 他驳这道疏,不全为公。 高慎,字仲密,渤海高氏族人。先前为求娶赵郡李氏,竟无端休弃发妻——崔暹之妹。 崔暹是高澄一手提拔的汉臣,专为清查勋贵、制衡朝堂。高仲密此举,折的不止是世家颜面,更是他的一根羽翼。 未过多时,崔暹躬身入殿,神色恭谨。 “大将军,臣近日听说,高仲密在外颇有怨言。说臣屡次挟私怨构陷,故意倾轧于他。” 高澄没有转身。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冷嗤道:“他自己行事不端,倒会推诿旁人。你放心,你妹妹改嫁的事,我会亲手操办,定让她风光大嫁。” 崔暹怔愣,连忙叩谢。 高澄转过身来,唇边挑起一抹浅笑。 不久后,博陵崔氏再醮范阳卢氏。 门阀联姻,声势浩大。高澄赴宴主礼,席间公卿皆赞,渤海王世子容颜俊美,风姿卓绝。 他于宾客前举杯,笑意温雅。 酒过三巡,高澄环视满堂,忽然补了一句,语气不高,却让全场骤然安静。 “崔氏贤淑,遭弃非其之过。今日得配良人,乃天作之合。我,高子惠——”他顿了顿,将杯中酒饮尽,“定要让那负心人,悔恨终生!” ------------------------------------------------------------------ 东柏堂坐落城北,是高澄的临时衙署兼私邸。 堂中古柏参天,雕甍画栋,内殿灯盏柔光,恍若月华。 高澄斜倚锦榻,一袭紫绫常服,领口微敞。看似闲适散漫,却自带威压。 他指尖轻叩榻边扶手,声线慵懒:“来人,召北豫州刺史夫人即刻来见。” 侍从闻声皆怔。私召重臣家眷,于礼不合。但世子行事向来无忌,无人敢劝,只得躬身领命。 高澄目送二人离去,眸底寒色暗生。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美貌,能令高仲密不惜弃妻结怨。 一个时辰后,廊下履声轻碎,侍女引着一道身影缓缓入内。来者一袭浅青罗裙,腰束织金绦带,眉眼既有闺秀之静婉,又蕴着几分飒爽英姿。 高澄本已备好的讥讽,在见到她的瞬间便散了。他踱过来,俊美的脸上换作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神态,目光如网,将她罩定。 “你便是李昌仪?”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 李昌仪敛衽一礼,不卑不亢:“赵郡李氏,见过大将军。” “我召你来,”高澄踱至她身侧,语速不疾不徐,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本欲责你惑夫乱家。如今一见——”他微微俯身,鼻息拂过她耳畔,“倒于心不忍了。” 李昌仪心头一紧,不露声色地退了半步。 高澄唇角挑起一抹轻佻:“高仲密能得之物,本世子为何不能?” “大将军请自重。”李昌仪声线稳稳压着,袖中的手已握成拳,“妾身乃宗亲官眷,礼法不容僭越。” “僭越?”高澄嗤笑,“他连发妻都可随意休弃,你不过是个继室,又算什么?”他猛地逼近,一把攥住她手腕,“玩物而已。” 李昌仪自幼习武,立刻奋力挣扎。然而高澄身手远胜于她,几番抗衡,非但未能挣脱,反被他强抱入怀,箍得更紧。 “他敢因你负发妻、结怨世家——”他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我便敢因你,辱他至无地自容。” 高澄滚烫的呼吸喷在李昌仪耳后,几乎要烙进皮肤里。另只手已猛然扯向她裙间绦带。丝帛在指间绞紧、绷到极致,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终于,那根弦断了。 “嗤——”的一声,如裂心魄。 衣衫滑落,礼教体面,皆在此刻碎得彻底。 李昌仪面色惨白。趁高澄怔神的刹那,掩衣夺路而出。奔至殿门,她猛然回头。 那一眼,不是惊恐。 是刀。 极沉,极冷。旋即没入殿外更深的夜色。 高澄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绦带。良久,五指才缓缓松开。绦带委地,在烛火下静静蜷着,像一条刚死的蛇。 李昌仪奔回府时,天色已晚。她一字一句,将东柏堂所受屈辱向刚回来的丈夫泣诉。说到“玩物而已”时,高仲密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先前休妻,是他理亏,他认。高澄主婚之时,已当着满城公卿打过他的脸。今日又变本加厉——那往后呢? 自己在朝中已受排挤,就连高欢也对他心存猜忌。爱妻又在此时险遭凌辱。旧恨新仇,一时并起,压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坐守邺城,终是死路。 不如据虎牢,归降西土,另寻生路。 他心念既定,强按下怒火,开始暗中部署。 武定元年,二月壬申,夜浓如墨。 高仲密假称巡阅北豫州防务,携心腹数人悄然出城,直奔虎牢关。 高欢对他早有猜忌,仅以民政羁縻,兵权握在镇城都督奚寿兴手里。高仲密抵达后,先设宴款待奚寿兴,酒至半酣掷杯为号,帐外伏兵当场将奚寿兴擒斩。既得虎牢,立刻闭城,遣人夜驰长安,向西魏献关称臣。 宇文泰得报大喜,当即亲征东出。 数日后,深夜,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东柏堂。 “报——北豫州告急!高仲密献虎牢关,已投长安!” “报——宇文泰率军十万,已过洛水,前锋直逼河桥南城!” 高澄霍然从温柔乡中惊醒。脑中最先闪过的,不是军情舆图,不是河桥布防——是李昌仪那双眼睛。 奔出殿门前那一记回眸,眼底的决绝如寒刃出鞘。 大军压境,山河动荡。高澄攥着急报的手指缓缓收紧。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那场妄为,竟捅破了大魏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