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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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谢时昀因为时墨那句“喜欢谢时昀”的话, 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明知?是被时墨当挡箭牌,可一想到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便遗憾未能亲耳听?闻。但这倒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登门的由头。 等到周日, 时墨放假。谢时昀特意捯饬了下, 带上整理好的外贸技术资料, 往红星机械厂家属院去。 到了时家门口?, 他抬手叩门。“咚咚”两声,开门的却是时建军。 时建军手里还攥着半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见是谢时昀,连忙侧身把人往屋里让:“谢哥!你咋来了?快进来坐!”他热情得很,转身就去拿搪瓷缸子:“我给你倒杯水, 凉白开, 刚晾好的!” 谢时昀进了屋,扫了一眼, 屋里干净整洁, 桌上堆着时建军的复习资料,显然是刚在用功。“时师傅不在家?”他随口?问, 目光却下意识往里屋瞟了眼。 “厂里临时有个技术会, 得晚上才回?。”时建军递过水杯, 笑?道, “谢哥你找我爸啥事?等他回?来我转达!” 谢时昀握着微凉的水杯, 心里那点期待落了空。 他压下那丝失落,含笑?摇头:“没什么?要紧事。既然时师傅不在,就不多打?扰了, 你好好看书,我先走了。” “哎,那多不好意思!”时建军连忙起?身送他, “谢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等我爸回?来,我跟他说你来过!” “不用了,我这边不着急,下次见面再跟时师傅聊。” “也成,那你慢点走。” “好,留步。” * 与此?同时,时墨已按系统导航,穿梭在迷宫般的胡同深处。 这里比家属院那边僻静得多,青砖灰瓦的墙头上爬了好多只爬山虎,门楼上的砖雕已经?模糊,墙头长着枯草。老树的枝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漏下细碎的光斑。 偶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京剧。自行车铃铛声、小孩的追逐打?闹声混在一起?,是独属于胡同的生活气息。 系统导航的终点,是一条名叫“竹笤帚胡同”的僻静窄巷。 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块字迹模糊小木牌,隐约能辨出“书”字残痕。 时墨停车上前,叩响门环,见门未关?严,便轻叩门板:“请问,有人在吗?” 院内无人应声,却有隐约的谈话声传来。 她犹豫片刻,轻轻推门而入。 院内景象令她一怔——两株石榴树枝叶繁茂,墙角兰草青翠,石桌上摆着未下完的围棋,透着文?人雅趣。 正房门敞着,里面坐着五位老者,正围桌低声交谈。 时墨的突然出现,让屋内所有谈话戛然而止。 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惊愕与警惕。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霍然起?身,语气严厉:“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进来的?” 时墨这才意识到自己闯入的似乎是个私人聚会。她举起?手中?的《京华见闻录》,坦然道:“各位前辈好,我叫时墨。前几天偶得这本《京华见闻录》,见最后一页记有此?地址,说是昔年笔谈会旧址,今日得闲便循迹而来。我看门没关?严,我敲了门询问后听?到屋里有人说话,便冒昧推门,没想到打?扰诸位雅聚,实在抱歉。” 她这番解释不卑不亢,倒让屋内气氛稍缓。 那位戴眼镜的唐先生扶了扶镜框,仔细打?量她:“你真是《青年报》上那位智斗人贩的时墨?” “正是晚辈。”时墨颔首。 “稀奇。”一位穿劳动布衣服、手带老茧的奶奶开口?,语气却温和?了些,“这地方隐蔽,寻常人找不到。你能按着旧书地址摸来,也算有心。” 时墨笑?着应了声:“让各位前辈见笑?了,从小就喜欢这些有故事的老东西。” 【宿主,这里的东西全是真货!那幅明代《芥子园画谱》刻本值不少钱!清末宫墨、还有那套宋版书,绝了!】系统在脑海里嘚瑟,【我这鉴假能力可不是吹的,扫一眼就知?道真假!】 时墨没理系统的嘚瑟,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心里清楚自己现阶段融不进这个圈子——没钱、没资历,硬凑只会惹人反感。 她拱了拱手:“既然是私人聚会,我就不打?扰各位了,改日再来淘书。” “小姑娘,你能找到这儿,也是缘分。”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这地址,是这本《京华见闻录》的原主之一,一位姓赵的老先生留下的。他去世多年了,没想到这册子还在流转。” 老陈叹了口气:“老赵当年就爱在旧书上留这种?‘暗号’,说是给有缘人指路。可惜啊,这些年找来的,没几个真懂行的。” 气氛有些感伤。时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手指粗糙像是老工人的奶奶忽然开口?:“姑娘,你那事我看了报纸,干得漂亮!那些人贩子,就该抓!” 话题转到时墨身上,气氛活络了些。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起?那天的事。时墨简单说了说,语气平和?,既不夸大?也不自谦。 聊了一会儿,时墨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几位老师继续,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急。”唐老师摆摆手,从书架上抽出两本旧书递过来,“既然来了,带两本书走。一本是《北平风俗考》,一本是《京都戏园子旧闻》,都是讲京城风物的,你应该喜欢。” 时墨接过,道了谢,正要走,系统突然出声:【宿主!靠窗那个穿黑褂老头手里的《春山访友图》是赝品!仿得不错,但颜料含现代化学色素,纸张做旧手法粗糙,他还在跟旁边人炫耀,被坑都不知?道。】 时墨顺势望去。靠窗处,一位清瘦的孙姓老者正手持卷轴,满面红光地对身旁老友炫耀:“老徐,你看看我这幅新得的王真《春山访友图》!这笔意、这墨韵,绝了!” 徐老凑近细观,点头赞道:“确有意境,这山石皴法,有王真之风。” 孙老得意捻须:“老夫这眼力,错不了!为这画,我可下了血本!” 时墨脚步微滞。她本不想多事,贸然提醒肯定得罪人,但见孙老珍若拱璧之态,显然所费不赀。若任其蒙在鼓里,日后损失更巨。 那边,孙老还在滔滔不绝:“你们看这山石的皴法,这笔意……老陈,你给掌掌眼。” 老陈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其他几人也小声议论,看法不一。 【你确定假的?】时墨再次确认道。 【绝对!要是真的,我工资全给你】系统拿出它最重视的工资保证道。 时墨信了。 她转身走回?桌边,温声开口?:“孙老,可否容晚辈一观?” 孙老一愣,见是时墨,虽不情愿,仍将画递过,叮嘱道:“小心些,这画金贵。” 时墨接过,凝神细观——实则在听?系统分析。 【宿主,可指出以下三点:一、真品用明代‘院绢’,质地密实,此?绢质疏松,是清末仿古绢。二?、真品山石皴法以‘披麻皴’为主,兼用‘解索皴’,这幅皴法杂乱,有模仿痕迹。三、左下角‘王真之印’,真品印泥为明代矿物朱砂,颜色沉稳,此?印泥虽颜色相近,但含近代化学成份,乃最大?破绽!】 时墨抬起?头,看向孙老,语气尽量委婉:“孙老,晚辈对书画所知?尚浅,但听?家里老人说过一些鉴赏门道。这幅画……依晚辈拙见,恐有些疑处。” 满室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时墨身上,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老脸色骤沉:“小姑娘,话不可乱说。此?画是我从琉璃厂老藏家手中?求得,人家祖上开画铺的,岂能有假?我浸淫此?道数十载,还能走眼?!” 徐老轻扯时墨衣袖,低声劝道:“时墨,这行水深,慎言。” 唐老师亦皱眉,按住孙老手臂:“孙老,别?激动,听?听?孩子怎么?说。” “听?什么?听?!”孙老气得胡子直颤,“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王真!我这幅画是老藏家手里收的,花了我近一年工资,怎可能是假的!” 时墨心里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已出口?,她也不想缩回?去,语气平静道:“孙老息怒。晚辈只是就画论画:其一,明代院绢质地紧密,摸起?来厚实,此?绢疏松发脆,是清末民初的仿古绢;其二?,王真的披麻皴兼解索皴,线条流畅自然,这幅皴法杂乱,是刻意模仿的痕迹;其三,这方‘王真之印’印泥色泽偏亮,不类古印泥沉稳,历久弥深,且细闻有微刺鼻味,恐含近现代化学成份。” 她每说一句,孙老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她说完,孙老已面无人色,一把夺回?画轴,手颤声厉:“你、你信口?雌黄!我……我找人来鉴!” 一直沉默的一位李姓老者忽然起?身,接过画轴,取出放大?镜细细察看。片刻,他抬头,神色复杂:“老孙……这印泥,确有问题。且这绢……我也觉得不对。” 专研纺织品的老奶奶凑近,摸了摸画绢,摇头叹息:“这非明绢,是清末仿古绢无疑。” 孙老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嘴唇哆嗦,抢过放大?镜,对着画绢、印章挨个细看,越看脸色越灰败,最后“咚”地一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画差点掉在地上:“我……我居然被人骗了……” 众人再看向时墨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从最初的审慎变成了震惊与佩服。 唐先生深吸一口?气,叹道:“时墨姑娘,你这眼力,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毒!” 徐老头也点头:“多亏你提醒,不然老孙还得拿着赝品到处炫耀,亏得更大?!” 唐先生郑重看向时墨:“时墨同志,你……师承何人?” 时墨淡然一笑?:“并无师承,只是平日喜读杂书,多看了些鉴赏典籍,加上胆子大?,敢说罢了。今日冒昧,还请孙老及各位前辈海涵。” 见时候不早,时墨拱手告辞:“各位前辈,今日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徐老追至门口?,神色感慨:“时墨,今日……多谢你。老孙性子倔,但非不明理。等他缓过来,会明白你是好意。” “徐老言重了。”时墨点点头,“今天打?扰了。” 推车走出胡同,夕阳已经?西斜。 系统小声问道:【宿主,您生气了吗?】 时墨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收藏这事儿,戳破了,挺残忍的。】 【那您后悔提醒吗?】 时墨想了想:【不后悔。假的就是假的。他早晚会知?道,早点知?道,损失还小点。】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嘴角微扬:【他会来找我的。】 时墨蹬车离去,身影渐融于暮色。 院内,唐先生抚须沉吟:“这姑娘……不简单。眼光毒,胆子大?,话却留三分余地。” 徐老点头:“她若真想搅局,大?可说得更绝。可她点到即止,给老孙留了颜面。” “且看她如何处事。”另一位老者缓缓道,“若她日后再来……咱们这‘聚贤斋’,或许该添个新座了。” 众人默然,各怀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