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别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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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别装。” 云乐衍笑的时候, 邓行谦低头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刚才美味可口的饭菜,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颜色不颜色, 味道不是味道的。 然后, 脚步声, 感谢声,推门声。 小?馆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邓行谦抬起?头,玻璃窗外?,垂帘的缝隙中,他看到云乐衍和那个陌生男子的身影, 目光追随,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转头,邓行谦就?迎上了张自宁的目光, “你们认识?” 邓行谦嗤笑出声, 摇摇头,“不认识, ”随后放下筷子,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兴致缺缺, 像一颗蔫了的菜苗。 “怎么了?不开心了?”张自宁看着邓行谦, 刚才这人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变脸,张自宁开始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邓行谦摇头,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姑娘,又觉着自己不是个东西了,都?这把年纪了, 还要小?姑娘哄着,说出去是太丢人了,这么想着,他又拿起?了筷子,“吃着噎住了,咱们接着吃,”笑了一下,夹起?盘子里?的菜,放在自己的碗里?,尝了一小?口,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对面女孩子的目光仍旧落在他身上,邓行谦笑着点点头,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张自宁看得?出来,邓行谦心情不太好,可能原因和她无关,但她觉得?别扭。 两人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慢悠悠地?往外?走,邓行谦的腿脚是不便?,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走路的速度稍慢一些,张自宁低头走了几步,突然转头问他,“你的腿,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邓行谦一愣。 张自宁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可以?问吗?” “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邓行谦笑了一下,张自宁看着他比哭还难看的笑,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年轻的时候贪玩儿,出了车祸,腿就?成这样?了。” 张自宁点点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大学?的时候,和朋友出去玩,回来的那天,路封了不少条,这事情莫名其妙。晚上到家?,听父亲说是有位少爷出了事,张自宁也是名门之后,能让父亲称之为少爷的人,到底什么身份,她没概念。 “疼吗?”张自宁问邓行谦,“我小?时候大腿上做过一个小?手?术,缝了七针,阴天的时候,伤口还会疼,现在也会疼。” “你呢,会疼吗?” 邓行谦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张自宁。云乐衍的腿脚是好的,可她也缝过针,原来她也会疼啊。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豁然开朗。 这几年,她也在疼。 张自宁面对一个总是变脸的男人,很是疑惑,这人脚疼还这么开心吗?“我送你?”邓行谦拉开自己的车门,司机等在里?面。 “不用啦,我开车自己走,谢谢你!”她笑得?明?媚,紧接着,她犹豫了一下,“你的联系方式还没给我呢……不准备给我一个吗?” 小?事,邓行谦慢慢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 分别后,回到家?,邓行谦难得?去影院,播放一部老电影,他小?时候看的,《英国病人》,他久久不能忘怀,今日拿来重温。 手?机就?在他刚倒好一杯酒后亮起?来,“我到家?了,你到了吗?” 张自宁发来的,邓行谦看了一眼,按灭了手?机并且把它倒扣过来。他可不想像小?学?生一样?谈恋爱,交响乐的恢弘和沙漠壮阔的风景在眼前缓缓展开,一架飞机落在地?上,男主人公看向?远处,凯瑟琳和她的老公来了。 小?姑个展那天,是个有点闷热的傍晚,冬日还没过去,阳光撒在地?上,毛衫里?的身体燥热。 画廊在东四环外?的一处旧厂房里?,红砖墙刷了白漆,门口插着一块极简的展牌,英文字母排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烟火气。到了七点,人慢慢多起?来,车牌从京a排到各地?的,保安在门口打着哈欠,一个劲儿地?往场地?里?让车。 邓行谦到的时候,天边那点子晚霞刚压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走过厂房之间的空地?,地?面还残着白天的硬朗,天空中飘起?了白雪,鞋底踩上去有点印迹。 画廊里?冷气打得?足,墙是干净的白,灯光打在作?品上,玻璃杯里?是浅金色的香槟,空气里?有一点点酒味,一点点香水味,还有不知谁点的淡淡檀香,混在一起?,像北京近几年新冒出来的那种“高级感”——熟悉,又让人有点发笑。 “关关,来了。” 邓晟晟从人堆里?转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墨绿色裙子,脚上是白球鞋,笑得?轻巧,“快,替你小姑撑撑场面。” “您这还用我撑?”邓行谦接过她递来的一杯香槟,“一圈儿全是熟脸。” 他扫了一眼,确实——几家?基金的人、做艺术投资的、搞地?产的,还有两张在饭局上见过的官面孔,笑容都?差不多,举杯的姿势也都?差不多。 “熟脸归熟脸,”邓晟晟说,“熟归熟,该聊的还是得?聊。你爸今天有个会来不了,让你顶上。你别跟我说‘我就?随便?看看’,今儿你就?是我们家?外?联部部长。” 她说完,又被别人叫走了。 邓行谦站在一幅大画前,画的是拆了一半的楼,颜色压得?低,旁边有人在认真讨论构图和社会隐喻,他没插话,只是随便应付两句。 正想着,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关关?”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回头,先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再看到一条简单的黑裙子,裙摆干干净净,再往上,是云乐衍的脸。 灯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落在她的颧骨和睫毛上。她化了一个非常克制的妆,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眼神却一点不软。 她身边站着季相夷。 季相夷今天也不像平时那样?随便?,一身熨得?笔挺的浅灰西装,袖口露出一点表。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姿态自然,笑得?不紧不慢,像是从小?就?习惯这类场合。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的那一瞬间,空气有半秒的空白。 “好久不见。”季相夷先开口,笑意温和,“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小?姑的场子,”邓行谦也笑,“我不来,她得?记我好几年。” 说完,他看向?云乐衍。 “云总。”他故意换了个称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最近忙得?挺厉害?前些日子,高中同学?聚会,你都?没来。” 云乐衍点头:“还行。比以?前清闲一点。” 季相夷侧头看了一眼云乐衍,“什么同学?聚会?” “我也不知道,他们那天聚在一起?才联系我的,是闫文祥打给我的。”她站在季相夷身侧,距离不近不远,却有一种不费力的同步感。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儿”。 这一刻,邓行谦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俩,已经是一体的了。 而他,是个外?人。 季相夷笑着听完云乐衍的解释,抬头看向?邓行谦,“有空一起?吃饭吧,”季相夷接着说,“这么久没见了。” 他说得?很自然,这就?是对一个老朋友发出的普通邀请。 “行啊。”邓行谦笑,笑容又懒又有点漫不经心,“看你忙不忙。你们最近事儿不少吧?”季相夷装扮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沉稳不少,举手?投足之间的官味儿越发得?重,不是他熟悉的季相夷。 “还行,都?是该来的事。” “那就?早点约,”邓行谦抬手?理了理袖口,“不过,得?快一点。我这边,恐怕要去巴黎一段时间。” “又要出国?” “嗯,”邓行谦语气平淡,“家?里?安排的。那边有点杂事,要去盯一盯。” 话刚落,一个策展人模样?的人过来找季相夷,说有人在等他。 季相夷冲邓行谦点了点头,“我先过去一趟,一会儿再聊。” 他走之前,侧身对云乐衍说:“我在那边等你。” “好。”云乐衍声音很轻。 她转回头的时候,季相夷已经被人群吞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整个场子喧闹起?来,杯子碰在一起?的声响、笑声、手?机震动?声,像一池水面上冒着泡。 邓行谦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想起?之前在西安、在她家?楼下、在那些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她跟他说话的样?子,一次次变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利落。 “恭喜啊。”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现在,算是真正站稳北京了。”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却一点不像玩笑。 云乐衍笑了笑:“你不也是吗?定远斋都?快被你折腾成博物馆了。” 邓行谦“哼”了一声:“别提那老头,天天催我交房租。” 这一句把气氛轻轻往回拉了一点。 不远处有人招呼云乐衍,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过去敬个酒。” “去吧。”邓行谦侧身让开,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他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她发现没有。 她从他面前走过去,裙摆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落下一点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的,是冷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在人群里?周旋—— 跟长辈说话时微微俯身,跟同代人举杯时抬起?下巴,笑容礼貌而疏离。不论?谁跟她说话,她身侧都?空出一个位置,留给季相夷的?那种“习惯了有人在身边”的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邓晟晟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手?里?换成了白葡萄酒,高脚杯在指尖转着,“小?心被人当成情敌。” “我本来就?是情敌。”邓行谦笑了一下,语气不重,他看了一眼酒杯里?的香槟,“不过现在打不起?了。” 邓晟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云乐衍接过一位长辈递来的名片,低头道谢,姿态不卑不亢。 “这姑娘啊……”邓晟晟慢慢地?说,“有点意思。” “怎么个意思?”邓行谦装作?随口问。 邓晟晟扭头看了一眼邓行谦,“别装。” 散场的时候,季相夷先一步出去,去取车。 云乐衍在门口和几个人道别,白光打在她身上,邓行谦站在门内,背后是空掉一半的展厅,面前是大雪纷飞的冬夜。 她走过来时,两个人短短对视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答。 外?面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季相夷的车停在最显眼的那一排,车牌干净利落。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启动?,慢慢驶出厂区,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