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名伶小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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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名伶“小云仙” 我看着林静手里那截发黑的骨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玩意儿也就一指长,断口很不规则,像是被蛮力硬生生掰断的。 “我操。”我没忍住,骂了一句,“这是……人的指骨?” 周清砚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盯着那截骨头,脸色也白了不少。 “从骨骼的形态和尺寸看,很大概率是人类的末节指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静没说话,她只是把那截骨头重新塞回了嫁衣的袖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好像那不是一件旧衣服,而是一具需要被尊重的尸体。 “她死在了这件嫁衣里。”林静说,“或者说,她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鬼少女阿雅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林静身后,她的小手紧紧抓着林静的衣角,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件大红的嫁衣。 “林静,你看这个。”周清砚把手里的旧戏单递了过来。 昏黄的手电光下,那张纸又脆又黄,像是随时会碎掉。 “领衔主演,云仙。”周清砚指着上面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看这戏单的印刷日期,光绪……不,这是他们自己编的年份。但根据纸张的氧化程度,大概就是二十年前。” 云仙。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二十年前的女演员,一件藏着断指的嫁衣。 “走。”林静突然转身,朝着仓库外面走去,“去找那个老头。” 我们掀开帘子,回到了后台。 陈深还坐在原来的地方,他把那十几枚旅币堆在身前,一枚一枚地擦拭,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他听到我们出来的动静,警惕地抬起头,迅速把旅币都收进怀里,护得死死的。 林静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个驼背老头。 老头像只受惊的耗子,看见我们过来,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头埋得更低了。 “老人家。”林静站定在他面前。 老头浑身一抖,没敢抬头。 “我们不害你。”我把消防斧往身后藏了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冲,“就问你个事儿。” 老头还是不动。 林静蹲了下来,视线和他保持齐平。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戏单,展开,递到老头眼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在那张戏单上。 当他看清“云仙”那两个字时,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不……不认识……”他牙齿打着颤,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林静把戏单收了回来,“那这件嫁衣,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她说着,回头指了指仓库的门洞。 老头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飘过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别问了……求求你们……别问了……”他像是要哭出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二十年前,她是不是这个戏班的台柱?”周清砚突然开口问。 老头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她是不是最擅长演《牡丹亭》?”周清砚又问。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名字,是不是叫‘小云仙’?”林静接上了话。 这三个字一出口,老头最后那点心理防线,彻底塌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眼泪。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他喃喃地说,“你们怎么会知道小云仙……” 有戏。 我和周清砚对视一眼。 “我们是来听故事的。”林静的声音很平,“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老头看着我们三个,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擦钱的陈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说了……会死的……”他抱着头,声音嘶哑,“班主会杀了我的……” “你不说,今晚可能就得死。”我没什么耐心了,往前走了一步。 周清砚拉住了我。 林静没理我的威胁,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头。 “她是怎么死的?”林静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老头的魂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把胸口二十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小云仙啊……那可是个角儿……”老头的眼神变得很遥远,陷入了回忆。 “二十多年前,这戏班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她就是整个班子的顶梁柱。” “就凭一出《牡丹亭》,咱们就能走遍十里八乡,没人不叫好的。” 老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往。 “她演的杜丽娘,那叫一个活。尤其是《惊梦》那一折,她一开口,台底下那些看戏的,魂儿都跟着她走了。” “我那时候,就是个跑龙套的,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只能在幕布后头,偷偷看她唱。”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那样的好日子,没过几年。”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老头的眼神暗淡下去,“后来,班里来了个年轻人。” “一个写戏的。” “说是写戏的,我看就是个疯子。”老头摇着头,“那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一来就说《牡丹亭》的本子不好。” “他说,杜丽娘为梦而死,又为梦而生,太虚了。他说,这戏里,看不见人,只看见礼教的鬼魂。” 周清砚扶了扶眼镜:“他想改剧本?” “何止是改!”老头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他是要把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全给掀了!” “他说,杜丽娘不该在花园里伤春悲秋,她应该走出那个园子!” “他说,柳梦梅也不该只是个捡到画就犯相思的穷书生,他应该是个敢带着心上人私奔的汉子!” “他要写的,不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要写的,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跟吃人的规矩,拼个你死我活!” 我听得有点愣。 这他妈的,二十年前,就有人想得这么明白了? “那年轻人,叫什么?”林静问。 “没名字。”老头摇头,“他让我们都叫他‘先生’。小云仙,也这么叫他。” “他们两个……”老头说到这,声音低了下去,“好上了。” “一个是台上最红的角儿,一个是台下最有才的疯子。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那火星子,把整个戏班都点着了。” “他们偷偷地改戏。白天,小云仙还唱老本子。到了晚上,戏班的人都睡了,他们俩就在戏台上,点一盏油灯,一句一句地对词,一个身段一个身段地排。” “我起夜,撞见过好几次。那个先生,教小云仙怎么笑,怎么哭,怎么用眼神骂人,怎么用手指头,去戳那些看不见的规矩。” “那段时间,小云仙整个人都变了。她唱的杜丽娘,眼睛里有了光,也有了刀子。” 林静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她忽然问:“那件嫁衣,是那个先生送给她的?” 老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静。 “你……你怎么知道……” “那件嫁衣,是那个先生花了身上所有的钱,从城里最好的绣庄买来的。他说,等他们这出新戏唱红了,他就用八抬大轿,娶小云仙过门。” “后来呢?”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后来……戏,唱了。”老头的声音,充满了痛苦。 “就唱了一场。” “那天,台底下炸了锅。一半的人,站起来叫好,说从没看过这样的《牡丹亭》。另一半的人,指着台上的小云仙骂,说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 “后台也乱了。老班主气得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最要命的是……”老头压低了声音,恐惧地看了一眼二楼包厢的方向。 “那天,台下还坐着一位‘贵客’。” “那位贵客,当场就发了话。他说,这戏,是祸害。这个女戏子,心思野了,不能再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呢?” 老头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扭曲。 “然后,那个先生,被老班主带着人,活活打断了腿。” “小云仙为了保他,跪在贵客面前,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她说她错了,她再也不敢了,她愿意一辈子,就唱那出老的《牡丹亭》。” “贵客笑了。” “他说,可以。但是,得有个了断。” “他让人,当着那个先生的面,把小云仙的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 老头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我握着消防斧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 “那后来呢?”周清砚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后来……小云仙就疯了。”老头抹了把泪,“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那天晚上,她穿上了那件嫁衣,一个人,走上了空无一人的戏台。” “她在戏台上,把那出新的《牡丹亭》,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唱完,天就亮了。” “我们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吊在后台的房梁上。身上,就穿着那件红嫁衣。” “那个先生呢?那个被打断腿的?”我咬着牙问。 “跑了。”老头摇头,“小云仙死后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有人说他投了河,也有人说他疯疯癫癫地出了城,谁知道呢。” 整个后台,一片死寂。 连陈深那边数钱的动作都停了。 林静站起身,看着二楼那个漆黑的包厢。 “二十年前那个老班主,是现在这个班主的前任?”她问。 “是。”老头点头,“老班主几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班主,墨先生,是老班主的徒弟。” “那个贵客呢?”林静又问,“他后来,还来过吗?” 老头身体一僵,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他不敢说话,只是恐惧地摇着头。 “那个贵客,”林静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不是就是现在,坐在楼上的那位?” 老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看见了鬼。 林静没等他回答。 她看着二楼的黑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藏在阴影里二十年的幽灵。 “所以,你不是喜欢看《牡丹亭》。” “你只是喜欢看,会唱《牡丹亭》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被你玩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