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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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你走在通往禁闭室的走廊上, 脚步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你还穿着病号服配套的拖鞋,棉布底一点也不跟脚,走起来像踩在纸上。 走廊的灯亮着, 却一点也不温暖。 白天的时候还不显眼, 此刻冷色调的白光就不多不少刚刚好微微刺眼地悬在脑袋上。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张写有“清洁器具间”牌子的门,正是她们要送你去的地方。 “配合点。”两个护工一左一右地押着你。 你没有回嘴。那颗黑色的药片似乎起了效果, 你已经开始犯困,身体也感到麻痹。 站在门口穿着护士服的并不是负责你的护士,而是护士长姗卓。 她翻着你那份记录板就像翻菜单。她看到你时笑了一下, 轻描淡写地说:“表现不合格, 又不好好吃药。本来你的身份就够特殊了,也只好让你禁闭观察一晚。”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不用太紧张,我们只是希望能够给你最好的治疗。” 你冷笑一声。 然后她轻敲一下记录板, 像盖章一样:“进去吧。” 门被打开。 你被推了进去。 房间只有一个被钉死在墙上的金属床和一盏顶灯, 连马桶都没有。 天花板低矮, 墙壁刷着厚厚的白漆,隐约能看出里面被补过多次,像是在掩盖什么。 你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道嵌在门上的单向玻璃观察窗,长条形, 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从里面却只有你自己的倒影。 门被落了锁。 你站在原地不动, 片刻之后才慢慢靠墙坐下。 很冰。 倒是让你恢复了一些意识。 你强撑着观察起房间。 没窗户,只有一条通风口, 在天花板角落,大小嘛…也许足够塞进你的肩膀。 可那上面布满灰尘,有细细的链条锁着, 看颜色像是被锈得不轻。 你没动它。 谁知道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你又坐了一会儿,回想了一些今天的事情和姗卓说的话,撑不住阖上了眼。 外面渐渐也安静了。 直到,你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搔你的痒。 你睁开眼睛,一挥手就抓住那…是缕头发? 你缓慢地想起来,啊,这是你的道具! 白天的你,居然一次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宝物;而此刻抓住它在手心,你觉得自己慢慢找回了一些零碎的记忆。 这些记忆和感知不足以支撑你想起更多的事情,却足够让你清醒地意识到:这家康复中心对你做了些什么。 “谢谢你。”你对着青丝自言自语道,“不过,为什么是现在?” 青丝一直藏在你的头发里,一整天都没有反应,可它却在此时将你唤醒。 “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是吗?”你对着青丝说,把它藏好。 你竖起耳朵,缓缓坐起,指尖贴上冰冷的墙壁,猫着腰轻轻挪动,直到摸到门上的玻璃观察口。 你犹豫了一下。 一股不安的预感让你想退回去,但又有种强烈的本能在驱动你——你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将眼睛贴上去。 然后,你看见了它们。 ——一群“东西”,站在走廊尽头。 不对,它们不是站着,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地“僵立”在那里。 十几个身影,穿着因为过于肮脏而看不出原色的浅色衣服,衣服和它们的皮肤几乎融在一起,看不清款式——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下意识觉得这夜半出现在这里的怪物只能是精神病人的鬼魂之类的东西,所以才会从它们的衣着上试图得出结论。 它们头发披散,身形各异却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扭曲:肩膀歪斜、关节肿胀、脚掌外翻,像是用错误顺序组装的躯体。 ——也可以说是遭受了某种暴力的殴打致使的各部位脱节。 它们的脸模糊不清,在那微弱的灯光下像是一团团被揉皱的肉团,眼睛的位置却异常醒目:睁得极大,眼白漆黑,没有眼珠——像两个深陷的黑洞,在你窥视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朝你看了过来。 你差点惊叫出声。 但你忍住了。 你猛地退开,不期然脑袋“砰”地撞在墙上,一股钝痛从后脑勺传来。 “这也能看见我?” 当然,鬼怪这种东西又不讲物理。 你胸腔剧烈起伏,努力不让自己喘出声音,有些慌乱地在脑子里乱吐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缓慢的脚步声。 你屏住呼吸,趴在门边,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拖、拖、拖——停。 拖、拖、拖——停。 每一个脚步都像是在刻意避免制造声音,但也正因此显得更像某种非人类模仿出来的动作。 它们在靠近。 它们也许不知道你是谁,但它们正在寻找目标。 你往后退,开始思索藏身的地方。 已经说过了,这个房间只有一个金属床。 咬咬牙,你不管了,站到床上,伸手想去够那通风管道上挂着的锁链。 尽管已经生了锈,铁链本身也并不细,它还真的只是一个“陷阱”似的,随着你的动作发出剧烈的声响引得外面的脚步加快的频率。 该死! 你四处张望,视线落回脚下。 还能藏哪儿?只有这里了! 床下空空的,约有四十公分高。 没办法,你飞快地伏身钻了进去。 冰冷的金属管滑过你脖子、手肘、膝盖,你几乎是在颤抖中完成了这个动作。你把自己缩成一团,脸朝着房门的方向,把气息压到最低。 脚步声靠近了。 你听见门外有某种物体擦过金属的声音,像是骨头在铁上敲击。 你从床下缝隙望出去。 门打开了。 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你看得见它正被缓缓地推开。一只脚先跨了进来——那脚肿胀,皮肤上布满干裂的血痕,趾甲像黑色的刀片。 然后是第二只。 它站在门口,像在感知什么。 你看着它的脚原地打着转。 你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青丝抓在手里,随时准备使用。 接着,更多的脚步声响起。 又有两个进来了。 你从床底向外看,那些脚互相交错站着,有一只脚趾骨裸露在外,另一只甚至直接拖着一根锁链。 它们混乱地踏着步,明明已经精准地找到了这里,却好像完全无法感知到你。 你突然意识到:也许,它们看不见呢?只能靠听觉或气味,或者说某种视线上的感知,来判断你的位置。 就在你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你听到它们哼哧哼哧地用鼻子大力地吸着空气——像狗嗅食物那样急促。 然后它猛地扑向床尾! 你差点吓得直接把青丝用出去。 那是你刚刚站着的地方。 你缩在床下,冰冷的墙壁贴着背脊。 你听见它们互相发出低沉的咕哝声,最终,它们像执行完一场失败的搜捕一样,转身,慢慢走出房间。 你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直到听不见它们的脚步声,直到你几乎快窒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从床底缓缓爬出,你膝盖还贴着冰凉的地砖,心跳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你的视线被夺走。 ——门开着。 你凝视着那道敞开的门缝,它静静张着,外头的走廊是一片模糊的灰绿,那群怪物似乎已经缓缓离开,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 你的心里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难道这不正是逃脱的机会吗? 你清楚自己并没有犯罪,哪怕现场有属于你的痕迹,也不会有任何“专家”能鉴定出来你的嫌疑。 疑罪从无,何况是这么恐怖的死亡方式,要是真的赖在了你的身上那才真的吓掉大牙。 把你关在这里,无非就是想获得更多的口证,或者也许在你身上施加些别的压力。 总之,如果你就这么离开,说不定并不会对你的“学生身份”造成太大的影响。 你只需要捱过这二十多天,前往下一个副本即可。不管怎么样,你都已经受够了自由被限制的处境。 下定了决心,你马上开始行动。 动作不能太大、不能太快…你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口。 走廊比你记忆中的更长也更黑暗,只有天花板上稀疏的应急灯管还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你刚想加快脚步,就在这时,脚下传来“咔哒”一声。 你低头一看——一个药盒。 ? 你简直气急,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丢在了走廊中央,被你一脚踩个正着,塑料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以后你再也不会吐槽恐怖片的主角是脑残了。 当然,这不关键。 你的背部瞬间汗如泉涌,寒毛竖起。 果然,来自转角后的回音响起了—— 咕噜、咕噜、咕噜… 那些已经去往其它楼层的怪物停下了。 你仿佛能听见它们同时转头的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语言,只有一股“注意到你了”的静默共识。 你反应极快。 几乎是瞬间拔腿狂奔,鞋底在地面上猛地摩擦出响亮的“啪哒”声。你不敢停,奔跑的脚步声混合着心跳在耳边轰鸣。 走廊两边空空荡荡,一扇扇病房门紧闭,没有人,没有护士,没有值夜医生。 真是奇了,这座精神康复中心在夜晚像被一夜抽干了人类气息,只留下你和那群正在追你的怪物。 “她们去哪了…?” 你一边跑,一边思索。 就算晚上会出现怪物,护士们也理应躲在某个安全区,而不是彻底消失才对。 这种思考让你的心绪平稳下来。 脑袋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投下拉长的身影,你意识到,身后的怪物的速度其实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 你索性也慢下来,仔细观察起来周围的环境。 就算要离开,何不趁机先逛一逛这里? 逃跑是本能,但信息才是武器。 你放缓了脚步,侧耳听着身后拖踏的脚步声,还在一段距离之外。 前面不远处是一道写着“员工专用”字样的门,你尝试拉了拉,居然没锁。你走进去,发现是一条通往档案室和医务后勤的走廊,两边是空荡荡的文件柜、布满灰尘的饮水机和被遗弃的担架车。 你心中一动。 如果能找到白天无法接触到的档案文件… 你快速穿过走廊,推开尽头写着“医患历史档案室”的房门。 门后是一间潮湿阴暗的小办公室,墙上贴着泛黄的康复流程图,文件柜布满霉点。你翻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沓手写记录——医生登记卡、护士排班表… 奇怪。 上面的人名和照片,没一个是你今天过的。 你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拖拽声。 那群怪物已经来了。 走廊尽头,脚步声如潮水般逼近。 你眼神一凛,瞥见右手边一扇门半掩着,门上的标签写着“集体病房”。 来不及犹豫,你一脚踢开门,几乎是滚进去的。 砰——门在你身后关上,黑暗立刻将你吞噬。 你屏住呼吸,贴靠在门后,听着外面拖沓诡异的脚步声从门口缓缓经过,那些“东西”像失去了方向,又像被某种力量牵引,不再急于搜捕你。 你正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病房内,传来轻微的气音。 “嘶…嘶——” 你脊背发凉,猛地回头。 床上有人。 月光透过小窗洒在床沿,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张你绝对熟悉的脸:护士长姗卓。 她静静躺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腹前,眼睛紧闭,脸色青灰,没有一点血色。 但她还在呼吸。 你踮着脚靠近,心中疑问如潮——她怎么像病人一样,躺在这间病房里? 意思是,真正的病房才是躲避那群怪物的安全区吗?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打破了你的猜测。 因为,远处的角落传来一阵细碎的撞击声——那些怪物又折返了! 脚步声“咚”一声停在门外。 眼角余光一闪——床下还有空间。 行。你轻车熟路地又往病床下一钻。 这间集体病房一共有六个床位,姗卓的床位就在你的正对面。 头顶上方是不知道谁的苍白的手掌,从床边垂落,指尖还轻轻颤着。 门被彻底推开,几个脚步走了进来。 你从缝隙望出去,是那群“怪物”。 它们走进来,煞有介事地在病床间徘徊。 你看着它们,心里疑惑更甚。 接下来,它们动了起来。 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它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只弯曲生锈的镊子,缓慢地在的额头上划出动作;另一个托着一只空瓶子,瓶口对准额头位置;其余的三个则手持压舌板、听诊器、注射器,重复着似乎是医生日常的动作。 台上的“病人”双眼紧闭,五官抽搐,四肢被固定带牢牢捆着。 可是,可是,它们一通操作,挨个儿地在每个病床前忙碌了一通,却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带走。 你简直觉得完全不可理喻,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你心跳如雷,很想探出头看清楚它们到底在干嘛,却不得不一动不动地待着。 你太清楚这帮怪物虽然看似笨拙,但嗅觉和警觉性都极强。你知道,稍有声响就可能引起又一场虽然容易逃脱却没错失很多信息的追逐。 怪物们没有注意到你。 它们似乎按照某种内在秩序,完成着一场滑稽的名为“手术流程”的默剧。 最终,当那瓶空药瓶对着六张床倾倒六次、金属镊子也虚按额头六下后,领头的那个怪物点了点头,五个怪物缓缓直起身,像退场的演员一样,一同离开手术室,缓慢游荡至楼道深处。 你小心地爬了出来,看清了姗卓的脸。 她依旧昏迷,嘴角残留着被压舌器撬动的血丝,最醒目的,是她的额头中央,有一道清晰的缝合线。 啊…你眯了眯眼,有点难以接受这一幕。 你轻轻拨开她的碎发——在她的刘海之下,不止她的额头,她的头皮两侧还有耳后也有多道缝合痕迹。 像是做过粗暴的颅骨开口,但是缝线处本身的伤疤,既没有恢复,也没有腐烂。 就这么新鲜地爬在那里,像是临时缝好的。 你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你又去查看了剩下的五个人。她们有的是你见过的护士,有的你没有见过,不过不难猜出她们是另一个时间点值班的护士。 每个人都和姗卓一样。 隐藏在碎发和护士帽下面的原来就是伤疤。 你终于艰难地理解到: 如果姗卓被开了颅,那她就不是护士。 她才应该是病人。 又或者说,在另一种权力的结构下,她是病人,那些夜晚游荡的“怪物”,则是真正的手术操作者。 怪物们和“姗卓们”的关系你实在还猜不透,但你知道,不论谁是刀,你都是最低一级的小虾米。 那么,你呢?你也和姗卓们一样吗? 你看着她额头上密密的缝线,心中泛起强烈的恶寒。 你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你都还没有真正照过一次镜子。 就像某种本能在回避,又像某种规则不让你去看。 你的心跳像失控的齿轮。 你强迫自己咽下心头的抗拒,钻入病房深处的洗漱区。 你取下角落里的应急钠灯,接了满满一盆水,将那一池沉默不语的水轻轻搅动,逼迫自己去看,去看那个你尚未确认过的自己。 水面微微颤抖着,映出你脸上的每一道细节—— 你的额头下方,一道隐隐的线。 你下意识地撩起凌乱的头发,手指从颅骨中线往两侧摸去。 缝线。 细致、工整,只是这么一摸,就让你联想到缝合标本那样的“手工缝制”。 你剧烈反胃。 如果是真实的被开颅、也许还被取走了一部分的脑子的话,你肯定已经变得痴傻。 而在副本里——偏偏又是这样真实的副本里,你只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不“完整”,自己“缺少”了什么。 这种感知,让你产生片刻的解离,你感觉自己好像升上了天,又狠狠坠回身体里。 你闭着眼,在水池旁沉默良久,直到你不再发抖。 你重新回到“姗卓”的床边,她依旧昏迷,也不知道她又是在谁的监督下,吃下了什么药,这么看着简直像是待修的人偶。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手早已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就像你早就知道接下来的动作。 你伸手,沿着她头顶的缝线慢慢剥开。 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血液,没有阻力。皮肤像一层手工面具,被你剥开一角,轻轻地翻了过去。 你捏住她头顶的骨缝,像打开首饰盒一样,“咔哒”一声,头盖骨被揭开了。 没有什么能再恶心到你了。 当然,头盖骨下方,也并没有血肉模糊的脑组织。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一个中空的空间,填塞着一团纱布包裹的物体。你颤抖地抽出那团布,慢慢解开。 里面,躺着的是一把小巧的银制物件——一根闪闪发光的体温计,表面印有护士徽章的浮雕,底部插着一个发条装置,发条还在缓慢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你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些“景象”。 之后很久,你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一种“功能代号”。 这个失去大脑的、也许曾经也只是一个病人的人,现在是护士,所以她的角色、动作、语言系统…都被这个象征性的“工具”所取代。 而你呢? 你的脑袋里,是不是也藏着某种“象征”,某种不是大脑、却决定你行为模式的“指令装置”? 你把姗卓脑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轻轻合上头骨,把皮肤翻回原位。 你静坐在姗卓的旁边。 一股讽刺感袭来:如果不是她突然决定要“惩罚”你,也许你就会在病房里睡过去,而后不会注意到今晚所看到的一切。 毕竟,自从来到了这个病房里,青丝就丧失了之前在禁闭室的“活性”:如果你不催动它,它就只会乖巧地躺在那里。 姗卓因为你今日的出格而觉得你挑战了她的权威,这个随意玩弄你的举动却把你引往真相。 也幸亏你没有直接离开。 至少你要先把自己的脑子找到。 当然,不只你自己的“脑子”。还有那对花裔姐妹的脑子。 ----------------------- 作者有话说:虎悲观地和医生说会不会是青光眼的前兆,医生长叹一口气说我的眼球甚至眼压都是正常的,单纯屏幕看多了累的…行,开了干眼症相关的眼药水回来打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