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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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坐在咖啡馆角落, 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木质桌面上,勾出水渍干涸后的痕迹。 在疯人院外这介于乡村和城市之间的闭塞小镇里,黑发黑眼的你显然格格不入。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投来的目光还算和蔼, 那些一看就没怎么受到过好教育、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的青少年女男投过来的打量就有些不善了。 她们有点跃跃欲试, 也许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问一问你的来历, 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坏心思,但是和你的位置呈对角线的另一个角落里,两个身材壮硕, 气质与此处也不匹配的人对你的关注打消了她们的想法。 你得以安静地享受了一会儿咖啡。 等到你和你的同伴都歇足了精神, 你抬眼,语气平静地问道:“小羽, 你为什么会来到疯人院呢?” “我不知道。”小羽说,她感激于你救了她, 所以毫不设防, 几乎是知无不言。 “我前一天还在教室里上课, 结果一睁开眼,就出现在了病房里。” “所以,这是你的第一个副本?”你问。 小羽本人很机敏,她察觉到你话语里的一些言外之意, 于是看着你,有点迟疑地点头, 又显得有些困惑:“对啊,难道说, 我还忘记了什么吗?” 她会忘记什么吗?按照副本里一贯的情况,只要从某一场景里离开了,就应当是真正的过关并结束了。 你没有回答, 反而端详着她——是的,你无比确信她就是那个手机里的女孩。 对她来说的第一个副本,对你来说已经是第五个;而对你来说的第二个副本,对她来说只能是之后发生的事。 这说明什么? 你惊觉,副本的时间,并非线性。 你以为自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遇到伙伴,与伙伴告别,经历正常流逝着时间的副本,结果原来副本甚至可能是独立并列存在,你进入这个副本的今天,可能是别人进入这个副本的未来,或者过去。 所以那个手机里的女孩,会让你记住她的脸。 她一定是,深深记住了你,并且,她知道,可能——也许,你会帮到她。 “唉,反正,我应该是刚进这些副本,”见你沉默,小羽继续说着,小心翼翼地搅动着自己杯子里的冰块,“就算缺失了一些记忆,我也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说实话,如果不是小艾帮我,我可能早都因为恐惧被彻底治成了傻瓜。” “说起小艾,她一开始真的很照顾我,教我把这里当成游戏,像逆着游戏设计者的思路那样去整理我自己的思路,这样就可以在医生查房时回答出更好的答案,减少在这里被‘整’的次数。她还教我怎么躲避护士的检查,但后来…”她咬了下唇,摇着头看向窗外,无尽惆怅,“后来在我们发现在这里度过的时间越长感知就越模糊,于是我们还是决定要逃。” “她计划了很久,可最终我们还是失败了。我们被一起带去的‘手术室’,我们看着彼此被施以那样的酷刑。之后,我就总是陷入昏厥之中。小艾比我要坚强,也可能和她是老手有关,她身体的不良反应少很多。” 你静静地听着。 “总之,她有试着继续照顾我,但,大概她…觉得我已经没有希望了吧。”小羽垂下眼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那天我睡着后,她直接拿走了我仅剩的一半大脑。再之后的事情,我现在所能回想到的都是通过小艾的眼睛所接受的画面和思考。”小羽停了一下。 “对不起,也许这不是你想从我这里听到的话,但是我确实忍不住去讨论她,而且…我也不恨她。真的。我在想,如果我是小艾的位置上方,也许也会这么做。” 你抬起眼,望着她:“那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她眨眨眼。 “我不是在质疑你,”你说,“只是…你有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更长,这些东西对你的影响更深…”你解释着你的问题。 她沉默许久,低声说:“我不确定。但我还会梦到我小时候家里养的猫,它总是趴在窗台上,我就会坐在地板上看书…我想,如果我还记得童年,还有那些尚未被遗忘的记忆,那么其它的东西就当作被自然丢失的记忆好了,我应该还是我吧。” “我的意思是说,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大脑。”她指指自己的头,那里的缝线依然还在,居然没能随着离开疯人院而消失,像是在警示着什么似的,“如果我不是我的话,那是什么?” 你没有说话。 这一瞬间,你脑中猛然闪现出多个片段:在洛丝国副本里,那个纠缠你的电子幽灵;嘚国副本时,那个借由薇信为媒介想要靠代写拉你下水的鬼魂y姐;以及,以大概率就是电子生命存在的小羽。 你忽然明白了。 你喝了一口咖啡,嘴唇被轻轻烫了一下。痛感让你更加清醒。 如果人的思想和人格只是某种可以被“储存”和“更换”的数据结构,如果“记忆”可以像文件那样拷贝、粘贴、剪切——那么“我是谁”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啊。只要活着,只要还能活着,也许离开这里,她的意识就会归位到真实的位置里。 也许,“人”的本质,从来都不在于□□。 你想到此处,不自觉地轻声问道——是的,你比现在的小羽知情更多,但你天然地觉得,正因为你知道了,你才不应该替小羽做决定。 所以你问道:“小羽,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你的意识以某种方式活着…你会觉得你还‘在’吗?”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有理解,又像是在慢慢思考。 “我…如果我还能梦见我的猫,”她轻声说,“也许就还在吧。” 你听着,忽然心脏猛烈跳了一下。 你,可能还是有些难以在脱离人与活着的定义下还是否是人、还是否活着的讨论里去站队,就像你并不完全认可与ai对话甚至移情于它们之上的行为,但你也觉得硅基结构、以电子信息为媒介来学习和传递信息的东西,似乎与碳基结构、以脑内电信号为媒介来进行学习和向外传递信息的生物,似乎彼此之间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到底什么是人呢? 你选择不论如何,尊重小羽,促成她的未来。 你拿出自己的手机,取出那个在洛斯国时从塔玛拉手里抢来的道具——sim卡。 你并不知道这个有着利用网线控制对面人的思维的方式的道具,要怎么帮助将来的小羽;但这确实是你手里所有的、仅有的,能让你联想到“储存意识”在手机里的道具。 “我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但是,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些危险,你应该可以利用这个sim卡,在你的身体被损毁甚至可能死亡之后,留存下你的意识。”你说,把东西交给小羽。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但也许就像我们可以在这个疯人院里,彼此打开头颅,更改里面的内容物,直观且物理性地对彼此的思想意识进行直接的操作一样,你会找到办法,将你的意识保存在这里的。” 小羽接过sim卡,过多的信息量显然让她难以适从。 “那,那你自己不需要吗?听起来,像是什么可以保命的东西。”她干巴巴地问。 你摇摇头:“我要说的话不是在嘲讽你,只是表达我自己的观点。我坚持认为,人之为人,并非意识的载体,而是二者交织的存在。哭泣,是因为喉咙哽咽,胸腔收缩,热而咸的液体从眼睛滚落,之后会凉丝丝地刺痛脸颊;爱,是因为与她者荷尔蒙碰撞,感官彼此交融,最后彼此的人格互相博弈达到平衡。如果没有了身体,只是意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我可能不能接受把一切都交给冰冷的数据。” “哦。”小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东西给我呢?”她已经理顺了这之中的因果逻辑,理解到将来有一天,她的生命会受到危险,而她可以通过sim卡把意识存在手机里,逃过一劫。 “这是我的道具,如果你现在出了事,我可以选择不救你;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而你强烈地渴望哪怕以这种方式要活下去,我无法承担看到一个人类变成我眼中失去人类模样的存在,更无法承担一个想要继续存活的人的命运,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并尊重你的决定。”你说,诚恳地、郑重地把sim卡交到她的手里。 ——你的瞳孔突然扩大,你明白了为什么手机里的小羽那样恳切地让你记住她的脸:因为此时的她感受到了你对于那种存活方式的不认可,所以她要你去记住她的脸,去反复琢磨她说的话,和已经是那种形态的她去共情,这样…你就一定会把sim卡交到她的手上。 “当然,就当我是自作多情吧,我还是希望你小心谨慎,不要再经历那样的未来。”你甩甩头,把这种因果关系给你带来的毛骨悚然感扔开,只是祝福她。 “好的,我会的。”小羽握住你的手。 “好了,小姐,我想你们已经叙好旧了,是时候上车了,我们要提前三个小时值机。”那两个坐在对面的人走过来,指着时间。她们把你和小羽分开。 “知道了。”你撇撇嘴,也只能配合她们。 这是来接你回你在洛市的家的佛波勒。你被证明没有精神问题了,但是你依然要在佛波勒的眼皮子底下再生活一段时间。 行吧,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你也该回到作为一个留子该有的日常生活里了——哪怕是在监视里。 佛波勒的人顺便把小羽也带去了机场,你们在那里分别。 你到达登机口,45分钟后,开始检票。 ----------------------- 作者有话说:嘿嘿~话说要是有选择,虎愿意电子永生。□□?硅基?钢铁汽车人?意识融合的克苏鲁?有什么关系嘛~我也不觉得真人和假人的区别很大。这点可能和隔壁【伪人】达成一个有趣的对应:虎实在觉得生活里很多蠢人的大脑比最烂的人机还要僵硬和死板。蠢人们好像也没什么复杂的感情和对她者的换位思考,有的只是来自社会和家庭给她们灌输的指令和最简单的生物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