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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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闻衡最近忙的没时间接磊磊,都是何婉如在接送。 今天她忙工作,他就得去接孩子了。 但才到学校门口,他碰上奚娟,背着只帆布袋子,站在校门口张望。 他于是走了过去,问:“您来这儿干嘛?” 奚娟刚刚打好申请,准备跟李钦山正式离婚,完了之后本来该回铝厂的。 正好路过学校,而且也快放学,她就停下了。 她其实也只见过磊磊不多几回,但不知怎么的,很想见见那个皮肤黑啾啾的小男孩,于是就在校门口等着,此时仔细打量儿子,她问:“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 闻衡未语,奚娟就又说:“我今天去糖酒厂了,婉如搞得很不错。” 不管能不能搞到150万,何婉如所做的营销革新,在西部是独树一帜的。 闻衡诚言:“她做的很多事,我甚至看不懂。“ 奚娟叹气说:“就算她无力买下铝厂,她也已经很厉害了。” 闻衡说:“她正在努力,我也会帮她的。” 奚娟点头,又说:“而在商业方面,李谨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所以真想搞好商业,致富全民,有些原则和底线,就必须降。” 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在操场集合,马上出校门了。 磊磊也看到爸爸了,他于是在队伍里不停的蹦啊蹦,吸引爸爸的注意力。 见爸爸终于看到自己,他两只小手放到头上,吐舌头,假装自己是个大灰狼。 奚娟远远看着那顽皮的小家伙,又说:“当年吧,我其实有错的。” 闻衡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聊当年。 但奚娟自顾自说:“我见过几回,只要婉如和你在一起,就总是喊你叫磊磊爸爸,她也总会当着孩子的面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可是我……我却教你仇视闻海。” 当年的奚娟自认是革命分子,要革老地主的命。 所以她永远在批评闻海,还拿闻海做反面教材来教育闻衡。 而闻海虽然不亲闻衡,总嫌弃他。 可是如果闻衡也会像磊磊一样活泼可爱,朝着闻海耍宝,人心都是肉长的,闻海就算心里依旧不喜欢闻海,但在关键时刻至少舍不得痛下杀手吧? 而如今再回想,奚娟所推崇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能存在吗,其实不能。 因为革命队伍里有太多人像龚庆红和闻霞,而她们,比闻海那种敌人更可怕。 正是因为乌托邦无法实现,国家才要经济改革。 闻海的坚持也不是全错,他至少做生意很行,所以政府要把他请回来。 奚娟最近就一直在反思自己。 不改变就意味着被抛弃,所以她必须改变自己。 就比如,在面对闻海时再卑微一点,以便保住她铝厂书记的职位。 毕竟改革不是全盘资本化,她也必须握有铝厂的管理权,以便保护职工和产业。 而且每当看到磊磊,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闻海弑子,她也有错,她向闻海低头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她真的骂了他太多太多,后来又跟李钦山结婚,叫他心里怀着解不掉的仇恨。 但是闻衡何其无辜,现在面对闻振凯就够痛苦的,马上他还将要面对闻海。 俩母子正聊着,磊磊被放出来了。 而虽然魏永良不咋地,何婉如的母亲做得很称职的。 磊磊被她教育的很好,特别懂礼貌。 扑向闻衡,抱住爸爸的腿,他大声说:“奶奶好。” 奚娟穿的还是老式的解放装,剪的短发,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 但是她二十多年没怎么上过班,甚至家门都不出,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犹还体态轻盈,面容白净,乍一看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是个漂亮的大阿姨。 她笑问:“要不要奶奶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啊?” 磊磊摆手:“不用啦,我爸爸自己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喔。” 正好路过红灯十字,他要炫耀一下,就说:“奶奶,在这儿,我们差点被车撞喔。” 奚娟止步,看闻衡:“差点被车撞,怎么没听你说过?” 磊磊忙又说:“我爸爸车开的可好了,拖拉机小轿车大卡车,他全躲开啦!” 上回的车祸,三个司机一死一重伤,王兵目前在邢峰家里。 那三个人也都是市场上的摊贩,地痞流氓。 如果闻衡当时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是因为他在监察工作中执法过严而激反了摊贩们,惹出来的报复案,冲动杀人一般不判死刑,司机也就判个无期徒刑。 吴处长再运作一下,减减刑,最多八年司机也就能出来了。 但因为闻衡车技好,那一切就都没可能了。 但还有个问题是,哪怕闻衡守得住清贫,甘于寂寞,老百姓也需要致富的。 就像奚娟刚才说的,水至清则无鱼。 吴处长他们突破底线是在犯罪,可也促进了区域经济的发展。 闻衡一双铁拳能扼制犯罪,可如果一个地区太清廉,商业就很难发展起来。 这两点该如何平衡,又怎么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突然,只听刺啦一声刹车声,闻衡窜前两步,捞起正在蹦蹦跳跳的磊磊,疾步走向一台紧急刹停的三菱越野车。 但随之嗖的一台,再一台,三台三菱越野车沿路停下。 刚才磊磊差点就被车撞到了,再见总共三台车,闻衡以为是吴处长在搞事,把磊磊交给奚娟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改锥来,看有车窗落下,从侧后方上前。 因为这几年黑市上流传的枪多,从侧后方,能有效规避被射击。 也是眨眼之间,等车里的人探出头时,闻衡的改锥也贴上这人脖颈了。 改锥扎颈,当场就能搞死人的,可比警棍管用得多。 可他突然手一松,语气一扬:“马健?” 是马健,坐在副驾驶,笑着说:“老营长,是我啊,我把咱们尊贵的客人,接回来了。” 他去联络整个西部的煤老板,历时一个多月,今天亲自带回来了一拔人。 明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来很多煤老板。 闻衡这时才看到,三台车全是新a牌照,看来是从新疆来的。 说话间后座的人扯马健头发:“穷丘八,你这朋友也是丘八?” 另外又从车里探出颗头来,一笑,满嘴的金牙:“丘八么,森口东西,你好啊。” 后面两辆车里也探出几颗头来,一咧嘴全是大金牙。 大金牙们纷纷在说:“丘八,快上车嗷,大家一起去喝酒,嗷?” 闻衡还以为今天又是一场针对他的暗杀,都准备好放血,杀人了。 此时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想捶人。 因为这三台车上坐的,一看就是来自西北的煤老板们。 贾达就够猖狂了吧,但其实相比西北那边的煤老板,他都算个文明人。 森口,意思是就是牲口。 这帮煤老板,喊马健叫丘八,喊闻衡叫森口,简直无法无天。 可他们也有狂的资本,因为整个西部目前没有别的商业,就只有煤炭。 他们是煤老板,也是纳税大户,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领导见了他们都得低头。 闻衡天天在监察队,见的都是俗人,都受不了这帮煤老板。 奚娟一看,只觉得头皮森森,浑身发麻。 她知道何婉如要搞150万,而如今也只有煤老板有那么多的钱。 可是这三台车上,七八个煤老板,全都是膘肥体壮滚圆的肚皮,个个身上一股浓浓的羊肉膻味,讲话粗俗不说,而且还个个戴着大金琏子,镶着大金牙,浑身上下就俩字儿:有钱! 何婉如不止是个老总,她还长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儿了。 而这帮子,一看就是酒鬼色鬼的,想从他们身上赚钱,岂不是与虎谋皮? 但他们虽然粗俗,却又热情得很。 见闻衡不肯上车,有俩煤老板下车来,一人肘一边,要拉他上车。 奚娟本来想躲掉的,可是磊磊喊了一声爸爸,立刻就有个煤老板过来抱他:“让伯伯看看,哎哟,这小子皮肤够黑,生得够攒劲,来来来,一起上车!” 眼看闻衡和磊磊都上车了,主要是怕这帮人欺负何婉如,奚娟也连忙上车了。 不止煤老板身上有股羊膻味,这台豪车也是。 车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就好比是阿凡提或者麦麦提三年没洗澡的咯吱窝。 坐在奚娟身边的煤老板狂的霸气侧露。 突然看她:“喔哟,大姐,你和这丘八是俩口子吧,俩口子,拉手手。” 这也太粗俗了,但是因为磊磊被一个煤老板抱着,怕他伤害孩子,不敢触怒他,奚娟就温声说:“先生,那是我儿子,孩子是我的孙孙。” 煤老板呼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叫奚娟觉得自己是钻进了一只十年没洗的,里面满是痰和烟头,还加了酒的烟灰缸,刹那间她胃部翻涌,差点吐出来。 煤老板听说她是个阿姨,而且她穿的质朴,倒是没有太放肆。 但是摸摸自己的脖了,煤老板说:“24k,纯金的。” 另一个煤老板伸过胳膊来:“劳力士,这一块表,阿姨你猜猜要多少钱?” 闻衡受奚娟的影响,从小就讲卫生,也受不了这味儿。 看奚娟被熏的都快吐了,说不出话来,他抓过煤老板的胳膊拉远,说:“四万块吧?” 岳智中买的表就值四万块,那也是闻衡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价格了。 但是煤老板摇晃手腕,哈哈大笑:“穷丘八,见识短。” 另一个煤老板怼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大声说:“这一块,十八万!” 所以他们人手一块的表,要十八万? 而三菱越野,目前一台的市场价是50万,所以这帮子是真财主。 可是他们粗俗的叫人咂舌,闻了会儿,奚娟的鼻炎都要犯了。 闻衡也暗暗把改锥插回了腰间,因为这帮煤老板还不像贾达,怕部队,不敢太过分。 这帮子是在真正山高皇帝远的西北混的,随便杀个人,埋戈壁滩上,警察追十年都破不了案的,所以他们也是真正的无法无天,穷凶极恶之辈。 他们要因为何婉如长得漂亮就欺负她呢? 就算他们不敢欺负,如果面对何婉如时太轻狂,闻衡也要捶人的,他一个大男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他媳妇。 前后观察了一下,又问了问马健,确定了,总共来了八个煤老板。 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羊肉吃出来的好体格。 但真要说放翻他们,于闻衡来说顶多不过三分钟,他就能捶的这帮煤老板喊爷爷。 奚娟终于抱回了磊磊,紧紧抱着,凑向闻衡,于他耳侧说:“等下了车我就带走孩子,婉如那儿,如果这帮家伙敢欺负她,不要饶了他们。” 致富是必须的,水至清也将无鱼,所以社会不但尊重,甚至纵容煤老板。 奚娟能忍了羊膻味,也不会惹这帮人。 可是他们要欺负,或者说轻薄,轻慢何婉如呢? 奚娟希望闻衡能狠狠捶他们一顿。 反正她已经做好向闻海低头的准备了,她就不想儿媳妇再受委屈。 但事实证明不管闻衡还是奚娟全都判断失误,不,是大错特错。 这会儿是傍晚,夕阳正好。 马健在头车的副驾驶,突然回头,笑着对煤老板们说:“诸位老总快看,到我们酒厂啦。” 几个煤老板全探头出窗户:“就这个小破厂,瞧着可真破啊。” 马健也是老推销员了,已经懂得语言的艺术了。 他笑着说:“白酒得要陈酿,要陈酿就需要时间,咱这是上百年的老厂了,厂子是旧了点,但咱的酒窖够大,酿酒的师父够老,酒的味道也够香……” 他正夸着呢,开车的煤老板惊呼:“那不是拼音,那是,是……” 后座一个说:“我认识,那是英文,歪瑞古德,懂吧,就是棒,棒极了的意思。” 马健连忙说:“美国总统说过,我们的酒,歪瑞古德。” 销售产品,客户群体非常重要。 要来几个大学教授,你打个verygoog,他们会笑掉大牙。 但是三辆车上八个煤老板,其中只有一个认识歪瑞古德,那可就牛逼的不行了。 就在广告片前停车,几个老板不太识字,傻乎乎的愣着。 马健教他们:“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广告牌上的中文,煤老板们不认识,马健来教他们念。 但他才念完,一个满嘴金牙的煤老板说:“我已经认出来了,谁要你多嘴的?” 再指着广告牌,一字一顿:“总统的选择。” 马健点头哈腰:“是是是,麦总您英明,你学问高,识得字多。” 缺什么就显摆什么,姓麦的老板抱臂一笑:“酒厂有点小,但既然是美国总统盖章说好喝的酒,还有身价上亿的大老板接待,这酒厂,咱们就必须逛逛。” 马健许诺过的,要煤老板们免费品尝酒,还要给他们介绍一位身价上亿的老板。 这位叫麦总的先下车,别人也纷纷下车。 而他们开了三千多公里,是从新疆一路开车来的,也腰酸背痛。 下了车,扭腰的扭腰,吐痰的吐痰,放屁的放屁。 但突然,八个煤老板齐齐夹住了屁,也收回了正欲啐出去的痰。 因为有个年轻漂亮,英姿飒爽的女人,带着几个西服笔挺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煤老板们首先惊讶,是因为那女人的漂亮。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何婉如生得又娇又甜,又皮肤白皙眼神明媚。 因为她太美,煤老板们就不好意思再粗俗了。 但他们有的是钱,也狂惯了,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的,女人也是。 所以盯着美女,有人在微笑,有人还舔起了舌头。 闻衡看在眼里,提起拳头就想捶人。 这帮人也太俗,太肆无忌惮了。 可也就在这时,一位小伙子上前,先鞠躬:“诸位首长,请容我介绍,这位,是渭安市政府招商顾问,铝业公司营销顾问,日化公司销售顾问,以及我们酒厂,白酒的国际化研究的首席顾问,何老师。” 再一个小伙子上前,立正,鞠躬:“诸位首长有什么就尽管吩咐,我随时聆听诸位的最高指示,不论任何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帮诸位解决,我叫黄明,叫我小黄就好。” 一个大美女看的煤老板们心痒痒的,大灰狼的尾巴都差点都要藏不住,漏出来。 可是她的名衔也太长了,长到把大家都给听晕了。 他们只记住了一点,美女是个老师。 煤老板都有娃,不怕计划生育嘛,还生得不少,老师也是他们唯一怕的人。 万一得罪了,人家会针对孩子,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在听说何婉如那么一大堆的名头,又还是老师后,煤老板们突然就变得像一帮新兵蛋子了。 他们胆怯了,害羞了,还扭扭捏捏的。 但同时他们千里而来,要品酒的兴致也被扫掉了。 老师总是古板的,无趣的,还又威严的。 这搞得他们不自在,就不想喝酒了,只想随便逛逛,然后离开。 但他们正在想找借口告别了,却又有人叫他们首长,而且还说他们说的话是最高指示?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多的是人拍马屁,啥样的马屁也都见识过。 但今天这马屁他们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而且毕竟他们就长在革命年代,听到首长,语录一类的词,会有天然的亲切感。 他们被一声首长给拍爽了,个个咧开了嘴巴。 也因为一句‘最高指示’,他们突然间就变得谦虚,礼貌,文雅了。 麦总首先摆手:“我们曾经可是领袖最忠诚的小兵,他老人家说得话才叫最高指示,我们嘛……” 另一个煤老板说:“我们只是普通人,也是最敬仰领袖的人。” 再一个说:“对对对,我们算个屁啊,小人物。” 这就对了,以为当了煤老板了,戴的起大金琏子小手表,就能猖狂,能不可一世了? 何婉如之所以搬语录,就是为了煞他们的狂妄。 但煞完了狂妄,还是得要哄哄的。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嘛,驭人之术而已。 这时煤老板们已经不狂了,乖得很,也还有点遗憾与怀念,怀念那个疯狂但纯粹的年代。 也怀念那位见识卓著,胸怀广阔却又慈爱的老人家。 他们不禁有些唏嘘,还有些感慨。 何婉如适时上前,笑着说:“我们怎么能是小人物呢,我们是革命同志,要携手并肩,在新的时代响应号召,超英赶美。而我虽然不才,但是我的酒厂,我的原浆酒甚至得到了美国总统的赞扬,我想诸位在各自的领域也必然不差,所以咱们皆是英雄,这一回,要畅谈经济,论发展之道!” 奚娟在看闻衡,闻衡也在看奚娟。 而煤老板们,所有人不禁齐呼一声好。 他们自发的朝着何婉如鼓起了掌。 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这美人儿竟然是一位,女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