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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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再次成为绝对的主宰。 “今日有些琐事,来迟了。” 他走进来,目光并未落在榻上咳血的无惨身上,而是优雅地将花瓶放置在离床榻不远的矮案上,仔细调整了一下梅枝的角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身,垂眸看向榻上狼狈不堪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无惨嘴边和榻上的新鲜血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兄长怎么又将房间弄脏了。”他淡淡地说,浅金色的眸子,与无惨那双因剧烈咳嗽和滔天恨意而灼亮猩红的眼睛,平静地对视。 随即,那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熟悉的、温柔的微笑重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在无惨身侧缓缓跪坐下来,近距离地端详着对方灰败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的脸。 “不过,”他轻声细语,如同在陈述一个愉快的事实,“兄长今日的气色,看起来倒是比昨日......好了不少呢。” 好了不少? 无惨的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引发又一阵压抑的呛咳。 这个恶魔!这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他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关怀,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痛苦,欣赏他的狼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嘲讽! 他能感觉到,那传说中的二十岁死限,正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寸寸压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几乎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不......他不能死。 绝不能如他们所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他必须活下去! 这股执念,比恨意更深,比恐惧更烈,成为支撑着这具破败躯壳最后、也是最扭曲的动力。 见无惨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没有任何回应,秋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瓶新插的腊梅上,鹅黄的花瓣在昏暗中幽幽吐着冷香。 “说起来,”他语气轻松,“下个月,我就要成婚了。” 无惨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死死盯着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果然,他听到了秋的下一句话:“真可惜啊......看来,我要对兄长食言了呢。” 他弯起眼睛,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无惨下巴上尚未干涸的黏腻血迹。 “在兄长生前,我就要......先行离开您了。” “不过,请兄长放心。”他直起身,恢复那副完美无瑕的温柔表情,“我衷心祝愿您...可以好好地,痊愈起来啊。” 【祝愿你,快点去死吧】 “嗬......嗬......”无惨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冰冷与滚烫的感觉在血液中交替冲撞。 极致的恐惧、被彻底抛弃的绝望、还有那焚烧一切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沉默的堤坝。 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凭借着垂死的本能,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从被褥中伸出,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秋的手腕! 不能走! 不许走! 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青筋暴起、冰冷而用颤抖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徒劳的纠缠感到了一丝真切的不耐。“请松手吧,兄长。” “请您放心,”他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无惨紧扣的手指,动作优雅,“在您死后......我会每日,都来祭拜您。” “不会让您感到孤独的。” 终于,那只枯手被彻底甩脱,无力地垂落回染血的被褥上。 秋站起身,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与衣襟。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连抓住他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徒然瞪着一双猩红、绝望、怨毒眼睛的男人。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浅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情也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淡。 “再见。” 他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房间里:“兄长。” 那枝被蛮力折下的腊梅,连同素白的花瓶,成了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不协调的生机。 无惨躺在榻上,目光如同被钉死般,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它。 他看着那原本鲜亮鹅黄的花瓣,边缘如何一点点卷曲、干枯,泛起焦褐的死色。 看着那曾被精心调整角度的梅枝,如何在无人注水中,逐渐失却最后的水分,变得僵硬、灰败。 看着花瓣,如何从枝头脱落,飘落在案几上,然后迅速发黑、腐烂,融成一摊难以辨认的污渍。 直到最后一片也彻底腐烂、消失。案几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枝,斜插在渐渐浑浊的水中,如同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风干的尸骸。 就在这一刻,某种维系着无惨最后一点体面与忍耐的东西,也随着那片花瓣,彻底腐烂殆尽。 无惨用那双仅剩骨架支撑着皮包骨头的手臂,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一点一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自己那具轻飘飘又沉重无比的身体,从榻上撑了起来。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花瓶,盯着里面那截象征他命运的枯枝。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花瓶—— “哐当!!!”花瓶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素白的瓷片如同破碎的骨骸,四散飞溅,浑浊的水和那截枯枝狼狈地摔落在地,一片狼藉。 “来人......!”他嘶声喊道,声音干裂沙哑,却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来人!!” 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一名年轻的仆役跪在门槛外,垂着头,姿态恭敬,却连衣角都不愿踏入房间半步。 “少、少主有何吩咐?”仆役的声音很低。 无惨剧烈地喘息着,盯着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仆役,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屈辱和暴怒。 “去叫秋过来。”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现在!立刻!” 仆役的头垂得更低:“秋大人近日忙于筹备婚礼与诸多事务,恐怕......” “告诉他,我还没死。”无惨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缺氧而扭曲,他死死瞪着门外那卑微的身影,仿佛要将对方烧穿。 “我还没死!我,产屋敷无惨。才是这里的少主!” “去告诉他......我要见他。让他滚过来见我!” 仆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是。属下明白了。会将您的话,转达给秋大人。” 他的头叩在门廊冰冷的地板上,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然后,他起身,退后,轻轻拉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将无惨和满室的狼藉与绝望,重新隔绝回那个昏暗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囚笼。 门外,年轻的仆役沿着长廊快步离开。直到转过回廊,彻底远离了那间屋子,他才停下脚步,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抬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属于那间屋子的晦气。 春日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洁净的廊板上,远处隐约传来庭院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与其他院落里仆役们井然有序的低声交谈。 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充满希望。 只有那间屋子,像一个溃烂的、散发着恶臭的脓疮,硬生生嵌在这片祥和里。 仆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光洁地板上的影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虔诚地、低声默念: “请您。” “快点死去吧。” “只要您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向主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明亮的光芒。 “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幸福了。” —— “哦?他要见我?” 秋的目光从手中书卷上抬起,落在跪伏在地的仆役身上。他神情温和,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接着他将书轻轻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典籍,最终停在一个角落,取下一个约莫半臂长的、包裹着深色锦缎的精致木盒。 “正好。”他掂了掂盒子,转身看向仆役,唇边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我也有件东西,想亲手交给兄长。” “大人!”仆役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恳切与忧虑,“您不必亲自前往......那种地方。属下可以代为转交。”他实在不愿让这位温文尔雅、前途无量的未来家主,再去沾染那间屋子里弥漫的不祥与晦气。 “无妨。”秋摇了摇头,笑容依旧和煦,“毕竟,他是我的兄长啊。” 时隔半月,秋再次踏入了那扇门。 屋内凌乱不堪。破碎的花瓶瓷片、干涸的水渍、腐烂的梅枝残骸依旧散落在地,无人收拾,空气里的药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床。 无惨半倚在榻上,胸膛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起伏,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猩红的瞳孔如同两簇行将熄灭却依旧执拗燃烧的鬼火,死死地、怨毒地钉在走进来的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