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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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 然后,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几个身着深色麻衣、低着头、屏着呼吸的仆役,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们训练有素,目光低垂,只专注于眼前的“清理工作”,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将视线投向榻上那个静坐不动的身影。 仿佛他只是一件多余的、令人忌讳的家具,或者,一团即将自行消散的、污浊的空气。 无惨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他猩红的瞳孔,看着那些忙碌而卑微的身影。 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极其强烈的空虚感,从胃部深处,沿着冰冷的食道,蛮横地冲上喉咙。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那是属于医师的,冰冷,带着死亡和药气的余韵。但更清晰的,是此刻房间里另外几股......活生生的气息。 他听见了。 血液在那些仆役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汩汩的,温热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鼓噪。他闻到了从他们皮肤下散发出的、鲜活血肉的淡淡腥甜。 好饿。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入墨色。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和屋檐吞噬。房间里,只剩下那几盏烛火,跳动着昏黄微弱的光,将一切物体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墙壁和榻榻米上,如同幢幢鬼影。 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那个埋头擦拭的仆役。 仆役似有所觉,擦拭的动作一顿。一股没来由的、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颈。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烛火的光,从下而上,映亮了一张脸。 是......少主? 可他怎么站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连坐起身都困难吗? 仆役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仰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无惨俯视着他,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冰冷:“我饿了。” 饿了? 仆役的思维迟钝地转动。对了,少主......是需要进食的。尽管他几乎吃不下什么。恐惧稍微退去一点点,被一种机械的、想要完成差事逃离此地的本能取代。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低下头:“在、在下......立刻为您准备......” “不。”冰冷的否决,斩断了他所有退路。 下一秒—— 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脖颈处猛然炸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感觉一阵风掠过,然后便是视野的剧烈旋转、颠倒...... 一声闷响。 他看到了自己失去头颅的身体,还维持着跪坐低头的姿势,颈部的断口处,温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红了刚刚擦拭干净的榻榻米,也溅红了旁边同伴惊骇欲绝的脸。 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在死寂的房间里凄厉地炸响! “啊——!!!”然而,这尖叫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 无惨站在那里。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的力量,瞬间冲刷过他干涸枯萎的四肢百骸! 那折磨他多年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虚弱和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精力,是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弹性和力量的实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苍白、却不再枯瘦颤抖的双手。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些许血腥的黏腻。 他缓缓地,勾起嘴角。 一个扭曲的、肆意的、充满了无尽恶意与狂喜的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绽开,几乎要撕裂那层属于“产屋敷无惨”的人皮。 饿了。 他还很饿。 产屋敷秋...... 你的“期望”。 成真了。 他...... 不会再死了。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下流淌。无惨的身体仿佛挣脱了那缠绕二十年的诅咒,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康复起来。 只是、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 与之相伴的,是宅邸里日益蔓延、如同瘟疫般无法宣之于口,却又在每个仆役惊惧交加的低语中疯传的恐怖传闻—— 吃人鬼。 最初,是第一个人失踪。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字句或线索,就像水滴蒸发在烈日下,无声无息。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现在,短短时间内,已经不下十人就此消失。 流言与猜忌,如同地底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座古老宅邸的根基。 而所有隐晦的、恐惧的视线,最终都难以避免地,指向了那个唯一与这诡异变化同时出现的人——产屋敷无惨。 “之前的仆役......去了哪里?” 书房内,灯火通明。秋放下手中的账册,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跪在下方、身体微微发抖的仆役。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仆役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回、回大人,他从昨晚...就不见人影了。同屋的人说,他半夜起夜,就再没回来。”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豁出去般抬起头,眼中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大人...宅邸里,最近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哦?”秋微微侧头,露出一丝疑惑,“什么传闻?” 仆役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吃人鬼。”他吐出这三个字,身体抖得更厉害,“他们说...宅子里。有了吃人鬼!” 他猛地磕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自从、自从少主康复以来,已经......已经失踪了不下十个人了!大人,少主他...” “到底是怎么好起来的啊?!” 秋的眉头轻轻蹙起,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光滑的账册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够了。”他终于开口,打断了仆役濒临崩溃的倾诉。 “兄长能够恢复健康,是产屋敷家的大喜事,亦是神明庇佑。”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稳,“那些无稽的流言,不许再提。” 仆役浑身一僵,伏在地上,不敢再言,只是心中那团疑惧与绝望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为什么......为什么无惨还不死?为什么这个可怕的怪物反活了过来?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对话中,彻底暗沉下来。 秋遣退了那名心神不宁的仆役,独自走到窗边。 他望着那片逐渐被黑暗浸透的庭院,唇线抿得有些紧。 “兄长此刻,还在房间里吗?”他忽然开口,问向身后侍立的一名心腹。 “是,大人。”心腹恭敬回答,随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夜已深了,而且......请您还是......” “无妨。”秋打断了他的劝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他们都将怀疑指向兄长,那我总该亲自去探望一下,以证清白。” 他转身,拿起一件稍厚的羽织披上,浅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放心,不会有事。” 夜晚的产屋敷大宅,寂静得可怕。白日的喧嚣与人气仿佛被夜色这只巨兽一口吞没,只留下空旷的回廊、沉默的屋宇,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偶尔有几个值夜的仆役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看见秋的身影,无不面露惊色,慌忙行礼后便低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视线之外。 秋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向宅邸深处,那片属于无惨的、早已被所有人视为禁地的院落。 越是靠近,周围便越是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质回廊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击着绷紧的鼓面。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仿佛潜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怪物。 终于,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纸门前。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火的光芒透出,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种黑暗,仿佛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带着一种粘滞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恶意。 秋的眉头蹙得更紧,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脊背。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击。 “兄长,”他的声音平稳,在死寂中传开,“您......已经休息了吗?”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着。 秋等待了片刻,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他转身,似乎准备暂时离开。 就在他脚步刚刚挪动的刹那—— 纸门,被从里面,无声无息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秋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无踪,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