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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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月彦静静听着被他转换成同类的属下毕恭毕敬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听”来从对方口中获得情报。 通过他注入在对方体内的血液,他可以感应到他们的位置,也能读取属下的内心想法——距离越近,效果越强。 没有任何属下能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因此,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些打探来的情况。 由于将他的屠杀定义为“不明传染病”,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产屋敷氏没有受到牵连,家主依然还是左大臣,权势没有减少半分。 被处置的阴阳师是之前阴阳寮的阴阳头。 产屋敷月彦记得这个人,曾经也来为他做过诊断,给出“无能为力”的结果。 阴阳头理应与这场屠杀没有任何关系,眼下竟然死了。 产屋敷月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立刻将它与混账神官联系到一起。 肯定是那家伙做的。 是为了护住他的名声吗?如此一来,不论百姓还是宫廷都必须将那场屠杀当作天灾,而非人祸。 他让产屋敷月彦这个名字,不会被冠上罪人的称号。 也几乎完全保住了产屋敷氏的名望。 是为了让他回去后,还能享受以前的风光地位与身份? 沉默许久,产屋敷月彦竟然不知道该对这个推测做出什么样的情绪反应,才是正确的。 他始终想要杀死对方,毋庸置疑。 但这份杀意,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打算熬死那个神官,只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付他吗? 产屋敷月彦神色漠然。 那位千里迢迢赶来此处的属下已经将能说的都讲完了,低头等待下一条命令。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坐在长廊赏月的无惨大人冷冷出声。 “继续打听。” 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 “是。” 这位属下根本不懂为什么无惨大人特意要他去平安京打听消息,且禁止在某一处地方长时间停留,只能不停地游荡。 鉴于之前有一位同僚斗胆出声询问、却被无惨大人挥手杀死的经验教训,他什么也不敢问,领完命令便立刻离开。 从始至终,产屋敷月彦也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半分视线。 他的胃却不干了,发出清晰而绞痛的抗议。 那个属下来之前吃过人,就这样带着一身新鲜的血气来见他。 产屋敷月彦饿得厉害,唾液大量分泌,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渴求着进食,追求那份无上的极乐。 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烫。 只要跨出那条界限,只要在心底跨出那条界限就可以了。 欲望在不断的诱惑他。 那些受了他的血液才得以转换成同类的存在,一个个都能在他面前大快朵颐,毫不迟疑地吞下那些看起来甜美万分的食物。 只有他不行。 只有饥肠辘辘的他面对那些食物,却只能抬起脚,离开散发着浓烈诱人气味的现场。 就仿佛有什么丝线依然束缚着他的手脚,勒紧他的脖颈,又在锁骨处缝出一个深刻的名字,对着不得不仰头吐气的他说。 ——亲爱的,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嘶啦。 “…………” 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的松开五指,让那片自衣襟扯下的破碎布料自掌心悠悠飘落。 没关系。 他冷然想道。 只要等他杀死那个混账神官,对方自然会从他的记忆里淡去,彻底消散。 到那时,无论他想吃什么,也不会有阴魂不散的幻觉来打扰他了。 ——产屋敷月彦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确切地说,混账神官的死讯来得如此之快。 甚至不需要属下的特意汇报,这件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街头到巷尾,无人不知。 有名为羽原雅之的大阴阳师,因接连发生的神明降灾,应允天皇陛下的祈求,自愿以性命为仪式祭品,只为平息上天怒火。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产屋敷月彦发出嗤笑。 那个混账神官怎么可能会死? 肯定又是什么狡诈的计谋。 但很快,他通过在平安京打探消息的属下的视觉共享,真的看见了刻有【羽原雅之】名字的墓碑。 到这地步,产屋敷月彦依然不信。 曾经有段记忆很清楚的表明,哪怕天皇下令,只要那个神官不想死,他有的是办法反过来震慑天皇,甚至不得不释放他。 莫非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他,就打算通过假死来骗他过去……! 产屋敷月彦思绪压抑反复,咬牙切齿了大半个月,还是动身前往平安京。 没有要属下陪同,他找到葬在山野间的那座坟墓,亲自挖开。 ……已朽烂的尸骨,与泥土青草混在一处,却依然散发出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气味。 产屋敷月彦怔怔立在原地。 那个神官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荒诞可笑,死在了天皇的一纸命令之下。 为什么? 明明他还没有动手。 在他没有亲自杀死他前,他竟然敢死……死得……如此荒谬! 产屋敷月彦咬紧牙时,始终盯着尸骨的眼眶已怒睁至极限,梅红鬼瞳不住震颤。 无法原谅。 不可饶恕。 罪该万死。 能杀死他的人只有我! ——咔嚓。 一道惊雷劈落在大内里。 有风刮过,吹熄了殿前的油灯。 掌灯的值夜侍女惶惶然抬头,想要去将灯点亮。 下一刻,她便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原地。 那道身影踏入寝殿内,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停顿。 前来阻扰他的护卫,连同劈砍过来的兵器一道全部断裂成数块,溅出大量的血。 天花板、竹簾、榻榻米,床褥,还有更多地方。 到处都飘荡着腥甜的鲜血气味。 充满野心的藤原良房想要成为与他同样的存在,瑟瑟发抖的天皇跪在他面前请求饶命。 产屋敷月彦始终面无表情,只是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挥落。 询问动机已无意义,那个神官已经死去,仅剩一部分血液永远流淌在他的体内。 他的血,他的肉。 产屋敷月彦离开大内里时,又涌出了更多的杂草来阻拦他的去路。 他没有动,仅一个念头,便有属下以跪姿出现在身侧。 “无惨大人。” 产屋敷月彦依然往外走,没有为这个属下的谦卑姿态而停步哪怕片刻。 “杀光他们。” “是。” 鲜血与死亡,注定充斥在今夜的宫殿里。 哪怕从今往后,他将以【恶鬼】之名,长久存活于此世。 【产屋敷月彦】同样于今夜死去,成为绝不可提的禁忌。 往后被称呼的名号,只有【鬼舞辻无惨】。 他再也没有任何顾虑,一心只追求克服阳光的办法。 ——或是制造能够克服阳光的鬼,或是研究出能够克服阳光的药。 为此,他会尝试将各种体质的人转换成鬼,也会特意寻找有医术才能的人。 这漫长的六百多年里,火烧似的饥饿感依然如影随形,鬼舞辻无惨已学会无视。 无聊的羽止天司命神社到处都是,鬼舞辻无惨也从不踏入。 对于那些日渐增多的鬼,以及出现讨伐鬼的持刀剑士,鬼舞辻无惨也开始在自己给出的血液里刻入诅咒。 禁止他们群聚,禁止他们对外说出他的存在,禁止他们提及羽神的名讳。 尤其是最后那条,没有任何理由,敢开口便做好当即去死的准备。 在他面前,没人敢提【羽原雅之】这个名字,连相近的读音都要避免。 ——残酷、暴虐、喜怒无常,这就是底层鬼对于那位大人的全部印象。 但唯有一点,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虽然鬼的食物是人类,而他们想要变强,也必须通过不断地摄入食物。 但倘若有被转化的鬼不愿吃人,那位大人也从不勉强,甚至默许他们这么做。 至于缘由,依然不知道。 那位大人永远是随心所欲的,没有人敢去揣测他心底在想什么。 哪怕是被迫长时间待在他身边的珠世,也是如此困惑着。 从表面上看,这个男人过着可以算得上是清修的生活。 除去居住的宅邸规格极高与偏爱华贵精美的着装这两点,让他看起来像穷奢极欲的贵族外,他在其余方面几乎没有任何需求。 日常往往是在学习各种医术方面的知识,或出门寻觅合适的人或药,或仅是闭目静坐。 没有娱乐、没有喜好、也从不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