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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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臣觐见来迟,祈望陛下恕罪。” 刘吉已经尽快处理郭解手下截杀杨家人这一桩事了,可等他从北宫门脱身紧赶慢赶赶来,时间还是过了隅中二刻。 虽然只是迟了小半刻钟, 大约五分钟而已。 但显然,别说五分钟,就是迟了五秒,而没有早到提前候着就是失礼有罪。 刘彻当然也不是时刻盯着漏刻,一点一滴不多不少地精准按时召见朝臣。 在刘吉进殿前,他自不会坐着干等,顺便和留下议事的朝臣议事。 何况对刘吉这个远房侄子,刘彻正是喜爱的时候。 也就不见多少被冒犯的愠怒,略好奇地询问:“可是遇见何事耽搁了?” 刘吉来时路上就已打好腹稿,正要开口解释。 突然有谒者疾步入殿来:“禀陛下,郎中丞在殿外求见,道是有急事启禀。” 郎中丞,郎中令的助手。 而郎中令,也就是后来猪猪帝改为乱光禄勋的官职, 职掌宫殿门户宿卫。 刚才在宫门外发生的游侠截杀告状苦主一事, 正在其职责范围内。 从郎官卫士报给相关郎将,再到郎中丞,最后几乎和他前后脚赶到,此时正在殿外请见。 传达通畅,效率优良啊。 “既然郎中丞来了,那陛下就宠臣侄一回,莫叫我多费一道口舌了吧?”刘吉打算偷偷懒,言语濡慕又活泼。 “好。”刘彻乐意应下。 “宣郎中丞。” 众所周知,默默扛下大多数工作的都是二把手。趋行入殿来的郎中丞也一样。 顶头上司就像是顶了一个名誉虚衔, 官署里伏案者常年无他。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啊! “卑臣启禀。” 听着身边这位郎中丞极力调整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刘吉可谓感同身受:这是疾步小跑来的吧? 郭解啊你看看你造的孽! 郎中丞喘息稍缓,缓缓将宫门外发生的事情禀来:“方才北宫门外发生一桩大逆恶行。” “五名关外迁徙而来的游侠,因旧日家乡一桩县官父子人命案,意图截杀两名入京告状申冤的苦主家人,所幸君侯与宫门卫士援手劝阻,方未酿成人命大案。” 话音一落,殿中君臣俱是大惊。 刘彻霎时如有雷云罩顶,狂风暴雨席卷大殿!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砰地一掌拍案道,“宫门之外就敢杀人了!是不是明日就要举剑攻打宫门了!?” “陛下息怒,是卑臣疏忽,竟叫贼人敢来宫门外杀人。”郎中丞赶紧叩头请罪。 天子盛怒,不管如何先请罪再说。 尤其是发生今日之事的明显责任人,负责长安城民政治安的左右内史——公孙弘和潘系,以及总上司丞相薛泽等。 “陛下息怒!” “陛下恕罪!”…… 呼啦啦离席到殿中跪了一地,口中满是息怒恕罪。 而作为提出迁徙地方豪强入长安茂陵县的人,中大夫主父偃也担了些责任,算半个项目负责人。 主父偃忙追问:“迁徙入长安的关外游侠?关东迁来的,那是关东哪里的?” 近来迁徙茂陵县的各地豪强陆续抵达长安,到长安了却也不知道盘着。 妄自尊大,看不清情势的蠢人不少,见天的是一兜子事儿! 主父偃问的也是刘彻想知道的,郎中丞见陛下神色,不必催促就忙回道: “个中详情虽还未细查,然而已知可以确定的是,一伙五人者乃是来自关东河内郡轵县,唯豪侠郭解马首是瞻。被截杀的二人,乃轵县被杀杨姓县官的族人和仆人。” “好哇!”刘彻怒极反笑,“又是这个郭解!” 这时刘吉接话补充:“这个郭解,臣侄倒是与他打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交道。” 刘彻看过来,示意继续说,他于是就从头开始讲:“那是在函谷关外的一个夜晚,当晚我等借宿农家……” 接着刘吉就把当晚与郭解的交锋和相遇,如实一一道来。 “臣侄早先就对郭解就有所耳闻。因为其父亦是游侠的家学渊源,少时就爱仗剑任侠,杀气腾腾,没少做作奸犯科之事。就连私铸钱币、刨人祖坟的缺大德的事也没少干。” “到了年长些后,才开始检点德行,修私德、聚人望。” 郭解是当下声名远扬的民间大人物,刘吉听说过郭解一点不奇怪。 就是殿中的公卿们,都是有听过对方事迹的。 只是,相比刘吉口中不像好话的描述,他们大多听闻的是对方成年后的光荣事迹。 太史令司马谈,便是其中一员:“臣亦听说过这郭解的事迹,一件是他外甥因仗他之势,霸道地灌人酒惹得对方怒起杀之。后来即便其姐胁迫,郭解亦未报复行凶者,只是自己出面收葬了外甥。” “再有一件是,在郭解家乡,有人在他经过时,箕坐倨视之,其麾下欲杀之,郭解却阻拦下来。并问了无礼者的姓名,而后数年间,郭解竟都为他免除徭役,不叫他承担徭役之苦。” “还有一件,是洛阳有两家人成了仇家,当地贤望皆不能化解,便请郭解前来。郭解果然成功化解两家仇怨,且为顾全洛阳贤望颜面,又令两家人不可对外宣扬。” 在司马谈开口时,刘吉就循声看过去了。 听着听着,听出味儿来了! 听这话里行间,是很推崇布衣之侠郭解了?三件事分别体现了他大公无私、以德报怨、不慕名利的美好品德? 所以阁下莫非是……现任太史公、知名太史公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那就不奇怪了。 据说《史记》是太史公接手其父遗志和成果,整理撰写而成,是父子俩——或许还有其先祖的共同目标和理想。 那像是史记中一样,对郭解这类‘民间公义力量’有所偏向,也就不足为怪了,说不定就是司马x谈本人落笔写的呢。 司马谈的话音落时,刘彻脸色有异。 左内史公孙弘眼观八路,不露声色。右内史潘系瞧瞧同事,也缩身不语。 殿中其余公卿眉眼低垂,如老僧入定,坐如大钟。 耿直的汲黯难得的欲言又止,看向刘吉。 刘吉莫名其妙:汲都尉,你看我做甚? 等着他冲锋陷阵不成? 与年逾古稀的公孙弘一样,花甲老人主父偃年纪也不小了。 但行事倒愈发肆意,有些聊发少年狂、也有些末日狂欢一样人之将死的疯感。 他听司马谈叭叭一堆,不耐烦道:“这与今日之事有何干系!” 司马谈想说怎么没干系? 他欣赏郭解侠义行事,可今日看这趋势,似是要查办他,说不定最后就办成了首恶,免不了一死。 他得提前说一说郭解的为人处世,叫殿中君臣莫要听了君侯恶言,先入为主。 主父偃收到司马谈的眼神,心下都气笑了! 到底是谁不懂今日形势? 总不会是我主父偃。 司马家,也只能守着他们家世袭的太史令了。 毕竟写史就要一个刚正不阿,皇帝叫改史,他们也能顶得住天威,绝不篡改一字一句。 刘吉环顾殿中情势走向,这仿佛具现化的波诡云谲、刀光剑影啊。 但他今日是局中人,又已经开了个头,便也无需缩头缩尾了。 况且,他又不是日常要君臣相对的朝中公卿,他有自己的地盘封地,他需要做一个‘懂事的侄子’就行。 “哈!”刘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汲黯一个激灵,心脏失序地一抖。 …… 刘彻眼看他那侄子再次摆出架势,他这次也不忙开口,静观对方发挥。 “听太史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认同郭解作为布衣之侠及其行侠义之事?”刘吉看似好奇地开问。 司马谈作为史官,宁折不弯、刚正不阿,同时也没多少官场天分。 但还是能听出刘吉话中几分风雨欲来,毕竟上次对方与汲长儒的辩论他也在场。 司马谈发挥史官用字措辞谨慎的习惯,“臣谈只是以为,如果其中有何误解,让君侯对郭解深恶之,对今日之事的裁判有失公允。” 刘吉两手一摊:“当然当然,今日之事自然是要去查明的,以免受我一面之词误导了。” 也要避免史料转述记载失实,冤枉了郭解。 但他早就知道,作为内强皇权的手段之一,如果说推恩削藩是清除分封势力,那打击郭解——或者张解、李解随便哪个解,就是在对地方和迁徙茂陵县的豪强们杀鸡儆猴,收拢地方的社会权力。 事关重大,可不是他的喜恶能随意左右的。 刘吉于是反问:“只不过,我对郭解的见闻是一面之词,太史公的听闻难道就不是了?” 司马谈坚定不移:“臣从来以公允、正直、诚信为绳约束己身,绝不会偏私或抹黑某人,这也是臣作为史家的基本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