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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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吸—— 宣室殿的东室内,落针可闻。 约莫三息后,才响起一道威势愈重的声音:“起罢。” 刘吉起了、又没完全起。 仍旧躬身垂首,不敢面见天颜一般。 视线投在膝前三尺处,开始惶恐请罪: “日前罪臣收到留守长安别院家臣的急信,得知家臣吴锦坐罪入狱,罪臣的造纸坊、肆亦似经查有不法之事,惶恐万分!” “不敢叫陛下多等一时半刻,当即上呈请罪奏书,星夜奔赴长安,请陛下治罪!” 说完,再次磕头拜伏下去,久久不敢起。 请罪姿态做得极为恳切了。 席上御案后的刘彻,看着伏地请罪的侄子、输粮关中的东莞侯。 喜怒不辨,声调平缓地问出那句:“那你说说,你罪在何处?” “……”刘吉被噎住。 但他也是有备而来,条分缕析地道来:“罪臣的家臣吴锦,所售卫生纸品干净无害,那便是贵价过什,聚财过什。此其罪一。” “其罪二,乃是罪臣之罪。 罪臣根基浅薄,未有可种植造纸原材的庄园,虽向农户收购原材时皆如数给付钱财,然而到底有烦扰之嫌,耽误了农户农耕桑麻大事。 ” “其罪三,罪臣的造纸坊,借右内史官府胥吏之便收购造纸原材,虽只是借了便利,亦有役使官吏之嫌。” 但事实是,吴锦批发去零售的卫生纸品物美价廉,属于薄利多销,何来定价太高? 凭本事和勤劳赚的钱,又何来聚财过什? 至于刘吉的造纸坊向农户收购造纸原材,价格合理,有利可图,反而减轻了农户的苛捐负担,造福了农户,也远没到耽误农耕的程度。 再有借用右内史的渠道,真就只是搭了便车,也有付报酬,你情我愿之事罢了。 但鸡蛋里挑骨头,罪名总是能有的。 刘彻声调仍旧平缓:“你倒不像是在为自己请罪,反而像在为敌人罗织罪名。” 倒是让他搜罗出了三条罪名。 刘吉三次磕头拜伏:“罪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其实心知肚明,他自陈的三桩罪,根本无关痛痒。 至于‘窃取侵占天子财利’之罪,刘吉是不会认的,一旦认下就真是任凭宰割了。 听起来是罪行确凿,但盐铁尚且不曾官营,纸品就更没有了。 如果曾颁布过诏令,明言不准民间私营造纸坊,这才确实是罪行确凿。 “起罢。”刘彻再次叫起。 没再理会他自陈的三宗罪,转而闲聊般:“东莞侯国,今年赚得不少吧?” 刘吉当然不会真当成是在闲聊,只是暗道:症结果然在往关中输粮一事上。 稍加措辞,而后回禀:“五支百人商队,最远南至九江收粮,往返输粮关中两至五次,不计半年多的人力成本,粗算利润约一千万钱。” 平摊到每支商队,也就二百万钱。 算上百来人半年的时间成本,以及人用马嚼,利润再减三成。 ——当然,仅指商队的利润。刘吉两头赚,而且五支商队他占了两支,他到手的总利润九百多万钱。 一百多万钱的盈利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多了。 逢此难遇的商机,又拉人组商队,更是动用了东莞侯国特产——精盐,最后才赚了这么些钱。 刘彻当然大致有所了解,略带打趣:“有这精力和商队,你把精盐卖得远些,都不止赚这么些钱罢?” 当初大赈灾时,少府提炼精盐,去和郡国豪强易换粮食,已经敛财了第一波。 不过偏远郡国是没有去的,东莞侯国的商队走得远些,仍旧能卖上‘一斤精盐百石粮’的高价。 刘吉自然也不好说:那当然了! 粉饰一二,加以表态陈情:“今年往关中输粮一事,起因是当初蒙陛下隆恩得以开春才辞别回国时,根据沿途所见,推测今年春,关中恐会大旱。” “罪臣固然取得了输粮聚财的硕果,然起因x只是不忍见关中庶民饿殍横陈。” 莫说一年春季大旱而已,就是三年大旱,囤粮溢仓的关中大族都不会被饿死。 死的只会是巨商趁机囤积居奇,粮价飙涨,导致买不起粮的贫困庶民。 他刘吉固然赚到了一点钱,但追根究底,受益的难道不是关中百姓吗? 受损的自然就是那些囤粮充足,想借机抬价大赚一笔的关中大族。 所谓大族,自然是有权、有钱才称得上大族。 朝廷中二千石的公卿,未必全都是大族出身。 但大族出身者,无一不是公卿,或者身居要职。 贵族政治,才是时下的主流。 公孙弘之所以亮眼,不就是因为少见吗?物以稀为贵,稀少才显眼。 东室之中,君臣叔侄相对,心照不宣。 长安造纸坊肆有此一遭,并非纯粹的就事论事,而是权谋利益,是人心算计。 注定了事情难以摆到台面上,论个黑白对错,定个功过善恶。 一室寂静。 呼吸可闻。 沉默得有些久了。 但刘吉不打算再开口。 他还能说什么? 罪名他自己找了,请治罪也请了,他已经无话可说。 “皆道东莞侯仁善。” 刘彻终于开口,“朕深以为然。” 玩转权谋制衡的前提,是自如地操控人心,而操控的前提是洞悉。 在这一方面,汉武帝刘彻即使是放在数位‘千古一帝’之中,亦数佼佼者。 刘吉示君长以赤忱恭谨,与同僚以温文知礼,见贫弱则报以怜悯善心。 拂开所有遮掩,可见的是他仁善本心。 就如主父偃张狂,汲黯耿直,公孙弘圆滑,张汤诈忠,东莞侯刘吉是仁善。 “罪臣谢陛下谬赞。”刘吉神情动容,拜谢道。 刘彻注视片刻,终是挥袖:“你既已知罪,便先去少府诏狱将你家臣接出来。” “至于如何定罪论罚,且等着罢。” 人先接出来,至于罪罚为何,君臣之间还有来回拉锯。 刘吉真诚地拜谢:“罪臣拜谢陛下宽宏大量!罪臣立刻就领了人回去,然后安心待罪别院,听候陛下发落。” 观今日形势应该不算严峻,猪猪帝大概是打算保他了。 最后君臣拉锯出来的结果,只是惩罚轻重的区别。 应当不至于像昔日的主父偃,直接被当成弃子定罪夷族。 只要生死无碍,其余都是小事。 他是签到历史事件、打卡历史名人的历史旅游者,他只是一个观览历史的游客。 活得精彩安逸自然很好,实在不成:活着就行。 【走,接人去。吴锦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人还好吗? 】 系统远程回复:【人还好,就是刚入狱时受的那顿刑讯鞭刑,现在伤口还没好全。 】 ----------------------- 作者有话说:【下周一更新见】 1《汉书·汲黯传》 第78章 御赐的驷马安车虽随行驾入了长安,但刘吉是请罪而来,一路上除了晚上夜宿荒野时睡在车中,赶路时都没乘坐过。 今天听召入宫请罪, 自然也不该乘坐车驾, 他是骑马代步。 所以说着去诏狱接人,但吴锦身上鞭刑伤口未好全。 刘吉又先快马回戚里别院,套了一马拉的蓬壁马车,才往诏狱去。 临走前,吩咐侯庶子郑伯:“别院中有隶臣十余,却无隶妾,出入服侍多有不便,你去挑一批隶妾回来以供拣选留用。” 君侯未曾有夫人或妾室,国中侯府虽有隶妾也未曾有近身服侍的, 别院更是一名是隶妾也无。 “唯。”现下却让他去购置隶妾, 郑伯心里有所猜测,但只是领命道。 “把前院东室布置好,再传话陶盘, 备些清淡的温热粥羹。” “唯。”郑伯的猜测得到确定。 君侯令他留守长安, 他却辜负了君侯信重, 眼下定要办得妥帖才是。 安排完毕, 刘吉跃身上马, 系统狗狼灰跟在马腿边。 掌车马出行的钱仆驾车,颜枢和赵元等五人随行,出发前往诏狱接人。 “罪臣东莞侯吉,得陛下旨令,前来诏狱接出家臣吴锦等二人,而后待罪别院家中听候发落。” 诏狱大门外,刘吉出示侯印以证身份。 “已有御史前来传过陛下口谕,君侯请。” 管宫廷库藏兵器与拘执大臣之诏狱的若卢令,已经知悉诏令。 核对过身份便开门放行,并与佐官若卢丞一起在前引路。 东莞侯虽自称罪臣,但在入宫请罪后诏令却是接出收押的家臣。 未到尘埃落定,又岂敢怠慢欺凌? 眼前的诏狱内部,光线阴暗难免潮气,气味倒不算恶臭,卫生环境尚算干净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