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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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虽小了东莞侯二十余岁,近二十来年东莞侯行事又温和内敛下来,他却还有年少时东莞侯大杀四方的印象。 但昌邑王更小些,彼时还不太记事,怕是早已忘记东莞侯的手段。 至于彼时的刘屈牦与李广利,尚未踏上朝堂,都未必与东莞侯说上过一句话。 不知其厉害手段,才敢像对旁人那般嚣张,轻易就对东莞侯夫人出手。 或许还因东莞侯掌管国商司二三十年而皇帝信任不衰,只敢小施手段,出一口气。 但终究是导致了东莞侯夫人伤重身亡。 据说当时东莞侯赶到时,他夫人只来得及看一眼,都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咽了气…… “兄长节哀。”刘据不知如何劝慰,只能泛泛地劝慰一句。 虽东莞侯夫人薨逝时,已近五十天命之年,远超大多妇人的寿数。 但总归不是寿终正寝,对心爱之人而言,便更是摧心之痛。 刘吉调整气息,收敛情绪。 开口已经平静下来:“殿下有这些罪证线索在手,后续按图索骥便可,想来无需臣再多言插手。” 饭喂到了嘴边,只需张嘴接住、咀嚼、吞咽。 若这般都吃不进肚中,他刘据也不必苟活于世了。 “孤明白,兄长无需再操心。” 刘吉也就点头:“如此,臣便在殿下宫中住上一晚。” “明日午后,殿下便一道启程赶往甘泉宫,向陛下请罪陈情,殿下以为如何?” 刘据应道:“时间足矣。”拼凑起来近一日夜的工夫,足够搜集证据了。 又立即吩咐下去,为东莞侯收拾屋室,尽心侍候。 东莞侯既是来劝说起兵的皇太子殿下,自然应当落脚太子宫中。 至于罪证里面,对于昌邑王一党指使贼人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一事,并无丝毫体现。 刘据也无需多问。 诚然,造成眼下局势,皇太子殿下是冲动行事了。 但他毕竟不愚笨,反而敏锐聪慧。 这事最佳的大白时刻,是皇帝亲自审问得知时。 如此,皇帝对东莞侯的愧疚、对昌邑王一党的愤怒,才会最盛。 也才会降低对东莞侯与他暗通款曲的疑心。 …… 之后的发展,正如意料中顺畅。 皇太子刘据在得知天子使者即将入城时,乃至入城之后,孤注一掷,以强硬果断手段和姿态,搜查昌邑王等皇弟府邸。 高坐钓鱼台的丞相刘屈牦,在东莞侯入城前往太子宫,久未见出宫并留宿宫中时,终于坐不住了。 连夜与亲信属臣商讨,打算明日一早就调动中尉麾下军队,及光禄勋、卫尉部分军队,镇压太子‘反军’,坐实太子谋反事实。 但当晚,就被刘据连夜包围左丞相府。 同时被包围的,还有光禄大夫李广利宅第。 一通彻夜搜查,及至黎明时分,刘据拿着累累罪证离去。 同时拘捕了刘屈牦、李广利及其麾下核心属臣。 昌邑王虽未枷锁加身,却也被迫跟随。 刘屈牦他们不怕太子带兵包围,因为深知太子不敢强攻屠戮。 他们也不怕面见皇帝,届时太子只会更讨不着好。 但当罪证确凿时,他们就都怕了! 仅仅是太子让他们知晓的那些罪证,就足以令他们万劫不复! 这时太子便是强攻屠戮了她们,事后太子虽会遭皇帝疑心,却到底名正言顺,绝不会给他们偿命。 至于前往面见皇帝,就轮着他们讨不着好了! 当晚,刘吉不负使命,带着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丞相刘屈牦和光禄大夫李广利一干人等,回到甘泉宫。 ——出城赶往甘泉宫的途中,刘据经过了南北二军的层层设卡,更清x晰认识到:他真就如笼中之兽,插翅难飞。 若他不能安然面见皇帝,请罪陈情。即便逃出长安城,也终将落得一个身死。 时间再往前推。 刘吉夜宿太子宫当晚,卫皇后漏夜前来相见。 临走,卫皇后最后确认问道:“高照,我能将太子交给你吗?高照会护太子安然无恙的,对吗?” 问这话时的她,不是大汉皇后,只是一位母亲。 刘吉笑意温和,却可靠笃定。 还是一贯如常的口吻称呼:“皇叔母,您可以将殿下交给我,我会让殿下安然无恙的。” 又接着叮嘱:“明日之后,城中恐将陷入短暂的群龙无首之境,皇叔母只管守牢宫门,护好自身及太子殿下儿孙。” 太子明日随东莞侯前往甘泉宫请罪,尚不至于说是群龙无首,毕竟还有总揽朝政的丞相…… 那便只能是,丞相也将一道前往。 卫皇后多年稳坐后位,皇帝出巡时皆是她坐镇宫中。 刘吉的言外之意,她已有所猜测,也不担心守不住宫门、护不好一家妇孺老小。 “多谢高照关怀提醒,叔母代你的侄儿侄孙们在此谢过。” 绝地逢生,救命之恩,当得一谢。 口头言谢都显浅薄。 “皇叔母客气了。” 刘吉还记得初见卫皇后时的场景。 这些年以来,卫皇后这皇后当得堪称贤能。 不应落得一口小棺,草草葬于城外大道旁。 …… 太子脱冠去簪,赶到甘泉宫,当即跪求面见皇父请罪。 捕杀水衡都尉江充,杀光禄勋韩说,个中内情,太子都一一道来。 说到含冤受辱的动情处,顾不上颜面,数次痛哭流涕。 皇帝恻隐之心已起时,太子又说起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 欺民霸市,屠戮平民,收受钱财,损公渎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呈上。 其中还有最要命的罪行:丞相刘屈牦与光禄大夫李广利,合谋巫蛊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2。 昌邑王和刘屈牦、李广利一干人等,面对确凿罪证,根本无从辩驳。 只能一味地哭诉、跪求,企望皇帝饶恕他们罪行。 面见过后。 太子等人被分开安置,暂时看押不出,留待稍后论处。 这一稍后,就稍到了十日后。 期间卫皇后在稳定城中局势后,就带上刘据的儿女孙辈们。 脱簪素服,也赶往甘泉宫请罪。 并交还皇后玺印,自请废后。 说起因爱子之心蒙蔽,竟犯下私开武库的大错,有负陛下数十年爱重之时,多次哭晕过去。 或许是太子和皇后请罪心诚,真心悔过。 又或许是念在太子事出有因,与皇后也有四十来年白发夫妻之情。 更可能的是,十日之间的深查细审,查明昌邑王一干人等的罪行属实。 甚至,还越查越多。 指使家臣雇佣流民,冲撞东莞侯夫人车驾,致其伤重身亡,算是其中最出乎意料的一桩。 因为这桩罪行,是昌邑王亲口所说。 在得知其罪行难恕时,破罐子破摔,不想太子好过,欲共沉沦。 “太子定然是与东莞侯勾结,诬陷儿臣!” 是否诬陷,他们心知肚明。 昌邑王着实是在胡言攀咬。 刘彻拖着老病之躯,头脑却不曾老年痴愚,仍然灵活。 只问:“太子便罢,东莞侯为何要诬陷你?” 一个人能伪装三五月,甚至三五年,却难装三五十载。 东莞侯至今活到五十余岁,初入长安至今三十余载,若一直是装模作样,还能装得那般贤能、忠诚、仁善。 那他希望有更多朝臣,能如东莞侯一般,装个三十余载,这样他们为官一生就都能在最得用的时期了。 “因为东莞侯在报仇!报他夫人身死之仇!” 昌邑王也是虱子多了不愁,反正难逃此劫,又有何不敢言! 损人不利己也无所谓了! 几句追问,刘彻便也知道了真相。 昌邑王或许是预感到,这将是他们父子君臣的最后一面。 刘彻走出大门,又出院门时,都还能听见身后不甘的嘶吼: “东莞侯定然早已知晓真相!是太子和东莞侯害我!……” 病老的皇帝脊背佝偻,腿脚蹒跚,直到坐上肩舆远去。 也没反驳一句:东莞侯不知真相,太子与东莞侯不会串通。 实情为何,还重要吗? 昌邑王、刘屈牦和李广利为首的一干人等,罪行累累,证据确凿,全无半分虚假捏造。 就连他们本人,都只是惊异竟找到了实证,而非愤怒被诬陷。 罪行已定,议罪论处—— 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及一干属臣人等,坐大逆之罪,抄家族诛! 家财入大财库,田产没为官田,婢仆充官隶臣妾。 余者相关人等,或徒刑数年,或罚为庶人,皆依法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