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此时他正举着一架望远镜，对准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犹如一尊雕塑。

    女人走到他身后几步处停下，微微垂着头，声音中带着恭敬：“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在不大的房间里蔓延。

    女人心里发紧，却不敢再随便出声。

    大概三分钟后，男人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转过身。

    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平淡，是属于丢进人群就很难再找到的类型。

    唯一特别的地方在他的额头，那里有道清晰的缝合线。像是蜈蚣一般横亘在发际线下方，为他平平无奇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诡谲。

    他的神情也很平淡，看不出多少情绪， 就连看向女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品。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问。

    女人头皮开始发紧，立刻答道：“一切顺利。目标的女儿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从现有情报来看，他差不多快要束手无策了。”

    “他的意志也濒临崩溃， 按照计划——”

    男人微微颔首，打断了她程式化的汇报，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些改造过的咒灵呢？状态怎么样？”

    女人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也……正常。”

    “哦？你能清晰感知到它们的具体位置和x状态了？”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淡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

    女人的底气弱了下去：“还……还不能完全清晰感应。但是——”

    她语速加快：“我一直在严密监视事务所，医院那边也安排了‘眼睛’。这半个多月，百灵侦探带他女儿去过的每一家医院，找过的每一位’高人’，进出病房的每一个医护人员以及访客，我都做了记录和分析，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接触或可疑迹象……”

    “大人，目标女儿现在依旧处于昏迷状态，这正是那些咒灵还没有暴露的最好证——”

    “行了。”男人吐出两个字，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极淡的不耐。

    女人做的这些举措看上去面面俱到，但实际上根本无法百分百确认他们是否暴露。更何况，眼前这人连自己的术式都没能完全掌握。

    之前他看重她的能力，还是总监部高层的时候明明给她匀了不少修炼资源……

    真是废物。

    男人回想刚才的汇报，忍不住蹙起眉。他厌恶这种被动，更无法容忍情报掌控这么模糊。

    自从察觉六眼在暗中的动作，为了自保，他断尾求生。就连按插在“窗”多年的棋子都忍痛舍弃了，现在只能依赖属下这种含糊的汇报，和那些改造咒灵。

    偏偏改造咒灵传回来的全是一些零碎画面，听到的信息也不连贯，这种能力鸡肋不说，效率还非常得低。

    这对曾经享受过“窗”那中迅捷精准情报网的他而言，无异于沦为睁眼瞎。

    不过没关系，目前这种状态只是暂时的。只要得到百灵侦探的术式，铺开一张全新的情报网络就只是时间问题。

    女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耐，惊慌和恐惧冰冷地缠了上来。自从那次血洗山本宅邸后，这位大人的情绪就愈发难以揣测，连脾气也……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关于与咒灵建立起更稳定的联系的事情……已、已经有了眉目，我很快就——”

    男人神色淡淡，听她说到一半，突然动了。

    他迈前一步，动作不疾不徐。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女人睁大了眼，瞳孔中映出男人毫无波澜的脸庞。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眼中涌起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大……大人……？”

    男人用指尖摩挲她的面颊：“这次的任务不能出现一点计划之外的变数，你是知道的吧？”

    女人艰难咽下口水：“是……是的……”

    男人的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轻若蚊吟，却裹挟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女人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般细小的一点，她喉咙中挤出一声短促的“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视野里的东西却迅速模糊扭曲起来，紧接着色彩褪去，声音远去，意识也在刹那间溃散。

    在完全堕入黑暗的那一瞬，她听见了男人微不可查的叹息。

    “但愿你的记忆能有点用。”

    女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瓷砖上。她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已然没了声息。

    男人垂眸看了眼脚边的尸体，蹲下身用堪称温柔的力道拂开女人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露出那片光洁白皙的额头。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

    手起。

    刀落。

    没有太多鲜血，就连血腥味也收敛得极淡。

    刀刃精准切入皮肉，沿着某种特定轨迹游走。很快，一块完整的皮肤组织连带着下方的骨骼一起，被完整地分离出来。

    做完这些，男人起身掏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短刀与手指。

    片刻后，他抬手抚上自己额角那道痕迹。指尖顺着纹路向下摸索，从浓密的发丝中，抽出了一根细线。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向公寓楼外、小巷尽头的事务所。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额头的缝合线。随着他指尖动作，抽出的细线越来越多，那道痕迹竟然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起来。

    半小时后，卫生间里持续了一阵时间的水声戛然而止。

    门轴转动，氤氲的水汽争先恐后涌出，带着浴液的香气，在室内弥散。

    女人裹着一件浴袍走出来，动作间抬手将额前湿漉的头发一并向后捋去，发丝被撩开的瞬间，一道崭新而狰狞的缝合线暴露在空气中。

    她光脚踩过冰凉的瓷砖，走到料理台边端起早就泡好的咖啡。特有的苦涩香气飘散，冲淡了房间内似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她小抿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到茶几上，无视地上那具颅腔内空无一物的男尸，放松身体躺进沙发，闭上了眼。

    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属于原来那个女人的记忆碎片，汹涌地冲入她的意识。

    琐碎的日常、咒灵传回的无用画面、关于任务与事务所的常规情报……

    一开始，女人的心境尚且还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完全掌控了局面的余裕。

    直到——一段特定的记忆被她反复提取，并同自身所掌握的情报进行细致对比过后。

    “……”

    女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百灵阳菜……曾是造星娱乐的练习生。”

    “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但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地下室的咒灵……是她擅作主张，提供给那个成田明美的。”

    一个多月前的那桩让整个日本娱乐圈震荡的丑闻她自然是知道的。

    表面上，是造星娱乐社长成田明美勾结旗下制药公司，用练习生进行活体实验，意图谋财害命。

    但内情远比公众所知的更为黑暗不堪。

    她曾经用过的那个身份虽然是造星娱乐的大股东，但就她本身而言，那不过是诸多敛财工具之一罢了。

    更何况那不是她亲自经营出来的，只是接过那个身份后自动继承的“遗产”。公司破产也好，社长伏法也好，她从不关心。

    她本以为，这件事是总监部某个敌对阵营老家伙的手笔，结果……

    这个蠢货，竟然为了不知所谓的私利和控制欲，将自己扯入娱乐公司肮脏的交易链。

    女人眉头蹙起，企图将杂乱成一团的思绪理顺。但越是整理，她就发现其中牵扯出来的线头越多。

    “好……真是好极了……”

    她清楚那场丑闻最终是谁出手“曝光”的。

    更明白那个她曾以为被漏瑚与花御解决了的小林柚子，竟然化名“小林夏子”，在造星娱乐内部潜伏了整整两年。那是他迄今为止最严重的一次失误，而且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勘破那具假尸的秘密，就因为少了某些关键情报。

    女人收回发散的思绪，继续专注眼下。

    这个百灵阳菜……跟小林柚子是同一届练习生。

    “不妙啊……”

    几乎就在女人笃定这两人存在关联的刹那，一股极其浓重的不祥预感朝她汹涌袭来，像是被刺骨的冰水浸透全身，就连思绪都罕见地陷入了混乱。

    一想到高专那帮人可能通过百灵阳菜这条线索，以及从造星娱乐事件中获得的蛛丝马迹找上门来，额头上那道新鲜的缝合伤口便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更可怕的是，目前的百灵阳菜还因为改造咒灵处于昏迷之中。一旦百灵侦探通过某些渠道联系到小林柚子或者高专……

    她可不觉得那些细如发丝的咒灵可以逃过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