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一言搅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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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一言搅动风云 周衍带着敖璃一步步往前,二长老都未曾开口,任由他们离开,可就在即将彻底离开的时候,那位隐修派,看上去最为老成持重且无害的苍老龙君开口了,面色不变,语调依旧平稳: “真君护驾有功,龙宫自有酬谢。然公主乃我族贵裔,伤愈之后,当归本宫静养。真君居于外殿行宫,往来多有不便,亦恐惹非议。” “公主未嫁,真君未娶,纵然有婚约在身,礼成之前,还是注意些——” “礼成之前?” 蛟魔王打断了他的话,眸子看来。 那目光平静,却似乎有一股磅礴大势,让这苍老龙君气势莫名滞了一瞬,周衍心思冷静,想到了,此刻的龙族局势复杂,从敖显的动作来看,恐怕是两派都看准了敖璃,打算做什么。 需要得想法子拖住他们的行动。 蛟魔王开口,语气冷淡:“隐修派,好礼数。” 苍老龙君笑着道: “吾等老迈,遵循古礼,真君见笑了。” 蛟魔王淡淡道:“那么汝等暗中与人族勾连,遣使往来,也是隐修派之古礼了?” 什么?! 苍老龙君面色骤然凝固。 胸中已经掀起了波涛万丈。 他怎么知道! 蛟魔王单手持枪,一只手牵着敖璃,眸子冰冷看来,苍老龙君敖冕之前只是觉得蛟魔王实力强横,却也终究年轻气盛,不足为惧,可此刻看来,却只是觉得这蛟魔王气焰非凡,双瞳犹如深海海眼一般。 深不可测,深不可测! 蛟魔王轻描淡写往前,淡淡道: “海外三山福禄寿,那位‘云崖先生’潜入龙宫隐修一脉,意欲何为,你们自己心里,当真没数?还是说,要本座说出,你们遣人找来的,另一个道人?” 这一句话,如巨石坠渊,激起千层暗涌,不仅仅是敖冕,隐修派几位长老的面色,几乎是同时变了。 和周衍联系可是隐修派真正的秘密! 哪怕是隐修派也就只有核心长老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的?! 难道说,隐修派核心里面有水神共工一脉安排的暗子? 就只是这一句话,就让这隐修派的长老们彼此之间骤然升起了无法言说的猜疑。 敖冕袖中五指倏地收紧。 二长老原本欲借机发难,此刻却也不由得一顿。 等等,隐修派和人族勾结?海外三山,云崖先生? 还有其他的道人? 该死的,该不会是封神榜那一批道人? 他看了看隐修派长老们那几近凝固的神情,又看了看蛟魔王那张淡漠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摊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周衍没有乘胜追击。 他只是要让这龙族内部产生猜疑链。 目的达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蛟魔王没有再看向隐修派任何一人,只将目光收回,落在那犹自昏死的敖显身上,如同看一摊碍眼的秽物,然后垂眸,带着敖璃缓步离开,淡淡道: “龙族做的好大手笔。”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位长老,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苍老龙君面皮微微抽动,终于没有再开口。 他身后那几位隐修长老,也没有出言驳斥。 倒也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们不知道蛟魔王还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此刻若再纠缠公主归宫之事,这一条野蛟还会抖落出什么,这蛟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么都说,恐怕龙族立刻就要内乱起来。 于是蛟魔王带着敖璃,扬长而去。 周衍将敖璃带回了东海龙族为他准备的行宫。 将少女安置在了偏殿所在,然后又找来了侍女们照顾她。 这行宫是曾经的龙族前辈所居住之地,后来空缺,这一次是专门为他腾出来的,偏殿虽与主殿隔了一道回廊,却仍在他的行宫之内。 敖璃坐在榻边,手边是侍女新送来的寝衣,叠得整整齐齐,熏了淡淡的安神香。她却无心更衣,只是攥着衣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层柔软的绡纱。 ——她就住在离他不过百步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落进静水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总也散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牵着自己穿过那一张张愕然、阴沉、敬畏的面孔。那只覆着玄铁手甲的掌心,隔着冰凉的金属,她竟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温度。 他将她送至偏殿门口,松开手,只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步子沉稳,没有回头。 敖璃望着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细细密密的怅然。 他好像…… 什么都没想。 只有她自己,在这里翻来覆去。 敖璃轻轻叹一口气,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膝上的寝衣堆里。 然后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抱着衣裳滚来滚去,最后瘫在那里,双眼瞪大,患得患失。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么命定之人,什么等了很久才等来的人,都是她自己的独角戏。他大概根本没往心里去。或许在他眼中,刚刚说的妻子什么的话,也不过是危急时刻的一句撑场面的话语,当不得真。 也是。 他那么厉害,那么忙,要谋划龙族,要提防各方,要救父王和大长老,要看着水族和人间…… 怎么可能有空,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敖璃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 可是那枚鳞片,他一直收在身边。 可是方才他替她拢好外袍的时候,动作那么轻柔。 可他每次都能出现,保护他。 可是他转身离开前,分明在她发顶停了片刻的目光。 可是…… “啊——不想了不想了!” 敖璃猛地抬头,用尽力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统统揉散。她三两下褪去外衫,胡乱套上寝衣,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衾里,把自己裹成一只鼓鼓的茧。 睡觉睡觉。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百步之外,他此刻在做什么? 四下,五下,六下。 ——他说早些歇息,自己歇了吗? 七下。八下。九下。 ——他…… 笃笃。 极轻的两声,自殿门方向传来。 敖璃猛地睁开眼。 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擂鼓般狂跳起来,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鸣。她僵在被衾里,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那叩门声是自己的幻听。 笃笃。 又是两声。 沉稳,克制,不急不缓。 ——是他。 敖璃腾地坐起身,寝衣的领口在慌乱中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她也顾不上整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像一只受惊的、却又忍不住奔向声响的小鹿,几步便到了门边。 手抬起,悬在阵法上方。 却顿住了。 他,他来做什么? 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还是,不,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想到了那些话本里面的夜会情节,敖璃的心跳声大到她自己都觉得震耳。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那道细细的纹路,理智告诉她该问一句何事,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门外没有催促。 只有那道沉稳的呼吸,隔着门扉,隐约可闻。 敖璃深吸一口气。 就开一条缝。 就看看他来做什么。 她终于拨开了阵法,将厚重的殿门向内拉开—— 一道缝。 夜风携着深海独有的、带着盐霜凉意的水汽,自那窄窄的缝隙间挤入,拂动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敖璃将自己藏在门后,只从门缝间探出半张脸。 明珠的柔光自她身后漫出,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玉般的莹润。她的脸颊还带着刚刚闷在被衾里捂出的薄红,自颧骨一路晕染至耳根,连那精致小巧的耳垂都透着淡淡的绯色。 方才匆忙起身,一头长发来不及梳理,如瀑般散落在肩头与背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她唇角,带着点慵懒暧昧之感。 她的睫毛很长。 此刻半垂着眼,不敢直视门外的人,那睫影便密密地覆下来,像两小片栖息的蝶翼,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门缝很窄。 窄到只能容纳她半张脸,和一小截披散着青丝的肩头。 可就是这半张脸。 染着霞色的颊,含着水光的眸,微微张开的、欲语还休的唇。还有那从门扉与门框的缝隙间、从她自己藏身于门后的姿态里,透出来的…… 便是三分羞怯。 三分期待。 三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怦然的悸动。 还有一分,倔强的、不肯被压下去的、独属于少女的娇矜。 她就那样从门缝里望着他。 “你。” 她终于发出声,还是结结巴巴的。 “怎、怎么这时候来……” 蛟魔王点了点头:“嗯。有事。” 周衍心神凝重,他已经接触过了主战派和隐修派,感觉都不大对劲,这龙族内的局势越来越复杂,而且因为他的到来变得更为激烈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炸开。 得要迅速去破局才行。 唯一破局点,也是必须要保护的,就是敖璃! 只是有事这两个字却让敖璃心尖一颤。 果然是有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他说有事。 她看过的话本子里,这种时候的有事,往往都不是什么正事。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事呀。” 蛟魔王:“需你相助。” 顿了顿,周衍道:“只有你能帮我了。” ——需你相助。 只有你能帮我! 敖璃耳根轰然烧透。 相助,他能需要她相助什么……龙宫局势、隐修派、共工、祖地……这些事她能做什么,他这么强大的力量,哪里需要她来相助?除非是…… 除非是那种、那种只有她才帮得上忙的事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寝衣的领口在方才起身时便有些松,此刻又滑下半寸,露出一小片莹润的锁骨。她浑然不觉,只是垂着滚烫的脸颊,从睫毛下面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又移开。 “那……那你进来说?” 蛟魔王:“不必。此处即可。” ——此处即可。 敖璃呼吸一滞,瞪大眼睛。 欸?? 他、他要在门口说?这种事,怎能在门口说? 还是说……他其实也紧张? 她想起方才殿外他牵起她的手,掌心覆着玄铁,却依然有温度透过来,想到他替她收拢衣袍。 他不是木头。 他也不是全无感觉。 他只是……不善言辞。 敖璃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半掩的门扉拉开了些,露出整张脸,和半边披着寝衣的肩。明珠的光流淌在她脸上,映着那层尚未褪尽的薄红。 “你说吧。” 她抬眸望他,金瞳里盛着水光,声音轻轻软软,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味道: “我听着。” 蛟魔王看着她。 片刻。 “需你带路。” 敖璃:“……嗯?” 于是,少女的羞涩,勇敢,期待都在瞬间凝滞住,不远处的狮子猫转头,死死咬住嘴唇,整个猫身子颤抖着。 敖璃呆滞:“什么路?” 周衍疑惑不解,道:“去见你父王与大长老啊。” 敖璃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空气忽然很安静。 “……见谁?” “东海龙王,还有敖临渊大长老。” “去、去哪儿?” “祖地。你之前应承过。” 敖璃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蛟魔王见她久久不语,微微皱眉: “不妥?” 敖璃:“……” 不妥? 不妥的是这个吗? 她方才,她方才以为、她以为他、她—— 一股热浪轰然冲上头顶,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到那方才露出半寸的锁骨,敖璃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贝壳,嗞嗞地冒着无形的热气。 她方才在想什么?! 他立在那里等了半晌,耐心等着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在他眼里大约只是一个,一个迟迟不开门的、莫名其妙的蠢鱼。 敖璃,你个蠢鱼,蠢鱼啊! 呀啊啊啊啊! 你在想什么! 敖璃忽然很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东海海底三万里。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拉开的门扉推回去。 一寸。 两寸。 蛟魔王:“?” 门缝只剩一线,他伸出手,啪的一下卡住门缝。 敖璃从那一线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眼尾通红,眸光水润,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你、你等我一下。” “做什么?” “换衣服。” “……?” “总不能穿着寝衣去见父王!” 周衍狼狈收回手掌。 她砰地把门关上。 门板险些撞上蛟魔王的鼻尖。 狮子猫都要快笑死了,它趴在廊柱阴影里,刚刚看着这一幕,实在是好乐子,好乐子啊,尤其是看着门缝里少女泛红的耳尖,尾巴尖忍不住翘起来—— 好乐子,好乐子啊! 能看到这一幕,这一次也算是不亏了喵啊哈哈哈。 然后它垂下眼,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后爪。 然后顿住了。 空荡荡的。 那里曾经该有个什么东西的。 它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了。 看乐子的狮子猫身躯僵硬,想到了自己失去了球球,却也忽然喜成悲来。 而在屋子里面,门板合拢的余音在廊下低低回荡。 她背靠着门,抬手捂住脸,掌心贴着火烫的脸颊,懊恼得恨不得钻进地里面去,却也是知道这个时候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只是深深呼吸。 ——三息。 然后她转身,走向衣橱。 蛟魔王立于门外,微微偏头,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说错话了? 廊下的深海明珠静静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扉上,与门内那道轻盈的、仍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影子,隔着寸许,恍惚重合,遥遥相依。 道人忍不住觉得,真的是蠢鱼,却连遮掩内外的阵法都没有开启,以他的目力,完全可以从影子里看到少女更衣时候的柔美体态,道人袖袍一扫,将这里内外隔绝。 然后转身,立在门外。 门扉合拢,明珠的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面容落进廊下的阴影里,这样的话,那少女更衣的模样,哪怕只是影子,也就不会落入任何人目光当中。 而他自然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而在这个时候,龙族另一处地方。 隐修派敖冕,找到了二长老,隐修派的苍龙龙君注视着满脸警惕的二长老:“谈一谈吧……” “我们该联手了。”